渡抱着阿蘅,抱了很久。
久到小芽蹲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久到林晓晓和崔珏从站着变成靠着门框。
久到天边的晚霞从橙红变成深紫,再从深紫变成灰蓝。
渡终于松开手。
她退后一步,仰着头,看着阿蘅。
“娘。”她又叫了一声。
阿蘅的眼泪还没干,但嘴角弯了起来。
“嗯。”
渡歪着头,认真地看着她。
“你饿不饿?”
阿蘅愣住。
“什么?”
“你饿不饿?”渡又问了一遍,“七娘熬的汤可好喝了。小芽早上还偷喝了两碗。”
小芽在旁边抗议:“我没偷喝!我是光明正大喝的!”
渡不理她,继续看着阿蘅。
“你饿不饿?”
阿蘅看着她。
看着这个小小的、认真的、眼睛亮晶晶的孩子。
看着她脸上的好奇,和她眼中的关切。
三百年。
她等了三百零三年。
她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场景。
想过渡会哭,会笑,会问为什么,会怪她。
唯独没想到——
渡会问她饿不饿。
她笑了。
笑得眼泪又流下来。
“饿。”她说。
渡点点头。
她转身,拉起阿蘅的手,向收容所里走。
“那我们去吃饭。”
阿蘅被她拉着,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渡忽然停下。
她回头,看着林晓晓。
“姐姐,你也来!”
林晓晓笑了。
“好。”
收容所的饭堂里,孟七娘正在收拾碗筷。
看到渡拉着一个白衣女子进来,她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
“这……这是……”
“七娘,”渡说,“这是我娘。”
孟七娘愣住。
她看着阿蘅,看着那张惨白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你……你是……”
阿蘅微微颔首。
“阿蘅。”她说,“林玄机的妻子。”
饭堂里一片寂静。
老陈头刚端着一碗汤进来,听到这句话,汤差点洒了。
钟小馗正大口吃着馒头,听到这句话,馒头噎在嗓子眼里,咳了半天。
苏小小坐在角落里整理情报,手里的笔停住了。
老林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只有小芽,什么也没想,只是好奇地看着阿蘅。
“渡的娘好白。”她小声说。
渡点点头。
“嗯,比我白。”
两个小女孩的对话,打破了饭堂里的寂静。
孟七娘放下碗,走上前。
“你……你真的是……”
阿蘅点头。
“三百年了。”她说,“我在忘川河边,等了三百零三年。”
孟七娘的眼眶红了。
她走过去,握住阿蘅的手。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忘川河里的水。
但孟七娘没有松开。
“回来就好。”她说,“回来就好。”
老陈头把汤放在桌上,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钟小馗终于把馒头咽下去,站起来,挠了挠头。
“那个……您坐,您坐。”
苏小小放下笔,走过来。
“阿蘅前辈。”她微微欠身。
阿蘅看着她。
“你是苏小小?”
苏小小愣了一下。
“您认识我?”
阿蘅笑了。
“我一直看着。”她说,“看着你们每一个人。”
她的目光扫过饭堂。
扫过孟七娘,扫过老陈头,扫过钟小馗,扫过苏小小。
扫过站在门口的老林。
她的目光在老林身上停了一下。
“你……”她开口。
老林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阿蘅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你也等到了。”她说。
老林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但他点了点头。
阿蘅收回目光,看着渡。
渡正拉着她的手,仰着头看她。
“娘,你坐这里。”她指着自己旁边的位置。
阿蘅坐下。
渡坐在她旁边,小芽坐在渡旁边。
孟七娘重新盛了汤,端上来。
老陈头又去厨房拿了几个馒头。
钟小馗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渡,想了想,又夹了一块给阿蘅。
苏小小倒了一杯彼岸花茶,放在阿蘅手边。
老林依旧站在门口。
但他看着饭堂里的这一幕,嘴角有了一丝极淡的弧度。
林晓晓和崔珏最后进来,在靠门的位置坐下。
没有人说话。
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偶尔的咀嚼声。
但那种安静,不是尴尬的安静。
是温暖的安静。
是终于可以放松的安静。
阿蘅低头,看着面前那碗汤。
汤是温的,冒着热气。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
放入口中。
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淡淡的甜味和药香。
三百年。
三百年来,她第一次尝到温度。
她的眼眶又红了。
渡在旁边看着她。
“娘,好喝吗?”
阿蘅点头。
“好喝。”
渡笑了。
“那你多喝点。”她说,“七娘熬的汤,可养人了。”
阿蘅看着她。
看着这个小小的、认真的、眼睛亮晶晶的孩子。
看着她脸上的笑,和她眼中的光。
“好。”她说。
她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喝着那碗汤。
眼泪一滴一滴地落进汤里。
但她没有擦。
只是继续喝。
喝完汤,渡拉着阿蘅去看她的宝贝。
那个小盒子放在床头,盖子开着。
“你看,”渡一样一样地拿给她看,“这是姐姐给我的铜钱。这是小芽给我的布。这是老爷爷给我的木马。这是小小姐姐给我的卡片。这是钟叔叔给我的红绳。这是老林爷爷给我的铅笔。这是七块糖,我干活换的。”
她拿起那根拐杖。
“这是那个灰袍老爷爷给我的。”
阿蘅接过拐杖,仔细看着。
杖头那朵彼岸花,在她指尖下微微发光。
那颗乳白色的珠子,在她注视下轻轻颤动。
“姜明。”她轻声说。
渡眨眨眼。
“你认识他?”
阿蘅点头。
“认识。”她说,“很久以前,见过一面。”
她把拐杖还给渡。
“好好收着。”她说,“他是个好人。”
渡把拐杖放回盒子里。
她盖上盖子,拍了拍。
“都是我的宝贝。”她说。
阿蘅看着她。
看着她满足的表情,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
“渡。”她轻声叫了一声。
渡抬起头。
“嗯?”
阿蘅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娘也有一个宝贝。”她说。
渡眨眨眼。
“什么?”
阿蘅看着她。
“你。”她说。
渡愣住。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扑进阿蘅怀里,紧紧抱住她。
“那我也是娘的宝贝!”
阿蘅抱着她。
抱得很紧。
很紧。
窗外,月光正好。
院子里,彼岸花轻轻摇曳。
小芽抱着破布娃娃,站在门口,看着她们。
看了一会儿,她转身跑出去。
跑到院子里,找到林晓晓。
“姐姐。”她扯了扯林晓晓的衣角。
林晓晓低头看她。
“怎么了?”
小芽抬起头,看着她。
“我娘,”她说,“也是宝贝吗?”
林晓晓蹲下来,和她平视。
“是。”她说。
小芽笑了。
她扑进林晓晓怀里,紧紧抱住她。
“那姐姐也是我的宝贝!”
林晓晓抱着她。
揉了揉她的头发。
月光落在两人身上。
很亮。
很暖。
像所有终于完整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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