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蘅在收容所住下来的第三天,地府的天空开始变得奇怪。
不是昏黄,不是灰暗,而是一种诡异的、介于两者之间的颜色——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污染了,透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老林。
那天早上,他照例坐在协理司的副桌前记账,翻到某一页时,笔尖忽然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窗外,天空的颜色正在缓慢变化。
从正常的昏黄,变成一种暗沉的、带点铁锈色的红。
“林晓晓。”他叫了一声。
林晓晓正在批文件,听到他的声音,抬起头。
“怎么了?”
老林指了指窗外。
林晓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种颜色,她见过。
在无间地狱。
在规则本源之门前。
在那些被篡改器污染过的地方。
“这是什么?”她问。
老林沉默片刻。
“有人在试探。”他说。
“试探什么?”
老林看着她,那双黎明前天际般的眼睛里,有一丝罕见的凝重。
“试探你还在不在。”他说。
林晓晓站起身,走到窗前。
天空的颜色越来越深,从铁锈红变成暗紫,从暗紫变成近乎黑色。
黑色的天空下,彼岸花海失去了光泽,像一片枯萎的尸布。
“谁?”
老林没有回答。
但他的目光,落在了收容所的方向。
那里,渡和阿蘅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两个身影,一大一小,靠在躺椅上,看起来很安静。
但她们上空的那片天,颜色最深。
林晓晓的心猛地一紧。
她转身向外跑去。
崔珏正好推门进来,差点和她撞个满怀。
“晓晓?”
“渡!”林晓晓只说了这一个字,就从他身边冲了过去。
崔珏愣了一下,随即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跑进收容所院子时,看到的是一幅诡异的画面。
渡和阿蘅依旧坐在躺椅上。
但她们上空三尺处,悬浮着一团黑色的雾气。
雾气在缓缓旋转,像一只慢慢睁开的眼睛。
阿蘅抱着渡,一动不动。
她的脸比平时更白,白得几乎透明。
“阿蘅!”林晓晓冲过去。
阿蘅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睛里,此刻满是恐惧。
“他来了。”她说。
“谁?”
阿蘅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怀里的渡,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清澈的黑色。
而是纯金的。
金色的,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纯粹的金色。
像太阳。
像火焰。
像某种不该存在于地府的东西。
“渡?”林晓晓叫了一声。
渡看着她。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她开口。
“三百年了。”
声音不是渡的声音。
是一个低沉的、苍老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声音。
林晓晓浑身僵住。
“你是谁?”
渡——或者说,附在渡身上的那个东西——笑了。
那不是渡的笑。
是另一种笑。
冰冷的,嘲讽的,像猫看着老鼠的那种笑。
“我是谁?”那个声音说,“你抢了我的东西,却问我是谁?”
林晓晓的瞳孔微微收缩。
“什么东西?”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瞬。
然后,那团黑色雾气忽然暴涨!
它从渡的头顶涌下,将渡整个包裹起来!
阿蘅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摔在三丈之外。
林晓晓冲上前,却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挡住。
她眼睁睁地看着渡被黑雾吞没。
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在黑雾中缓缓闭上。
看着渡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失去颜色。
“渡——!”
她的喊声,被黑雾吞没。
没有回应。
只有那个声音,在她耳边回荡。
“想要她回来,”那个声音说,“就拿你的东西来换。”
林晓晓的指甲掐进掌心。
“什么东西?”
那个声音笑了。
“你的情感核心。”他说,“你藏在门里的那部分。”
“把它给我,我就把这孩子还给你。”
林晓晓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情感核心。
那是她最后一点“人”的部分。
那是她宁可把自己分裂,也要留下的东西。
那是她答应过崔珏、答应过渡、答应过所有人——要好好守住的东西。
“怎么?”那个声音带着嘲讽,“舍不得?”
“那就看着这孩子,一点一点,变成我的容器。”
黑雾剧烈翻涌。
渡的身影在其中若隐若现。
她的眉头紧皱,像是在做噩梦。
林晓晓的手,在微微颤抖。
“你是谁?”她又问了一遍。
这一次,那个声音回答了。
“我叫玄冥。”他说,“规则本源的门卫。”
“三百年前,林玄机把情感核心封存在门里,我替他守了三百年。”
“三百年后,你进去,把情感核心取走了一部分——但你没有全部拿走。”
“你留下的那部分,本来是我的报酬。”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
“但你把她放出来了!”
“你让那个孩子——那个叫渡的孩子——把我的报酬吸收了!”
黑雾疯狂翻涌,整个院子都在颤抖。
“那是我守了三百年的报酬!三百年!”
“你凭什么把它给一个不知道从哪来的野孩子?!”
林晓晓听着他的话,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情感核心。
守门人。
报酬。
她忽然明白了。
林玄机把情感核心封存在门里,不只是为了等后人。
还为了——雇一个守门人。
一个愿意替他守三百年、换一份情感核心碎片的守门人。
而渡的出现,打破了这一切。
渡吸收了她留下的那部分情感核心,等于抢走了玄冥的报酬。
所以玄冥来了。
他来讨债。
“我明白了。”林晓晓说。
黑雾微微一顿。
“你明白了?”
“明白了。”林晓晓说,“你想要情感核心,我给你。”
“晓晓!”崔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晓晓没有回头。
她只是看着那团黑雾,看着其中若隐若现的渡。
“但你要先把渡还给我。”
那个声音笑了。
“你觉得我会信你?”
“你可以不信。”林晓晓说,“但如果你伤了她,你什么都得不到。”
“我的情感核心,只给活着的人。”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黑雾沉默了。
整个院子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团雾气,在缓缓旋转。
良久。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好。”他说,“我信你一次。”
“但我要先取走一点抵押。”
黑雾中伸出一只惨白的手。
那只手穿过屏障,落在林晓晓的眉心。
一股刺骨的寒意涌入。
林晓晓浑身一颤。
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体内被抽走。
不是情感核心。
是别的。
是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那只手收了回去。
黑雾开始消散。
渡的身体从半空中缓缓落下。
林晓晓冲上前,接住了她。
渡闭着眼睛,脸色苍白。
但还有呼吸。
还有温度。
“记住,”那个声音在消散前最后一刻响起,“七天后的子时,规则本源之门前。”
“拿你的情感核心,来换这孩子的命。”
“迟到一刻,她就永远醒不过来。”
黑雾彻底散去。
天空恢复了正常的昏黄。
彼岸花海重新发出荧光。
一切都和刚才一样。
又都不一样了。
林晓晓抱着渡,跪在院子里。
阿蘅从远处爬起来,踉跄着跑过来。
崔珏站在旁边,拳头握得死紧。
老林从协理司方向走来,手里握着那本账册。
他看着林晓晓,看着她怀里的渡。
看着那片已经消失的黑雾曾经停留的地方。
然后,他翻开账册。
在最新的一页上,写下了一行字:
“某日,玄冥现,索债。七日为期。”
“此债,不知何人能偿。”
他合上账册。
抬起头。
天边,最后一丝不正常的颜色,正在缓缓褪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
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