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昏迷了三天。
三天里,她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阿蘅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地叫她的名字。
“渡,醒醒……娘在这儿……渡……”
渡没有回应。
只有偶尔皱起的眉头,表明她还在做噩梦。
林晓晓每天来看她三次。
早上一次,中午一次,晚上一次。
每次来,她都会在床边坐一会儿,握着渡的另一只手,轻声说几句话。
“渡,姐姐在。”
“渡,再等等。”
“渡,姐姐会把你带回来的。”
说完,她就起身离开。
没有眼泪,没有颤抖,没有崩溃。
只有平静。
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老林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只是在账本上又多记了一行:
“第三日,渡未醒。晓晓来三次,坐片刻,去。面上无波,眼底有渊。”
第四天早上,收容所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明镜。
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官袍,依旧面无表情,那双银白色的眼睛里依旧像两面镜子,照出一切。
但今天,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凝重。
“林晓晓。”他在院子里找到她。
林晓晓正在看那片曾经被黑雾笼罩过的天空。
听到声音,她转过身。
“明镜执法使。”
明镜走到她面前,站定。
“玄冥的事,我知道了。”他说。
林晓晓没有说话。
明镜看着她。
“你知道玄冥是谁吗?”
林晓晓摇头。
明镜沉默片刻。
“他是规则本源的第一个守门人。”他说,“比林玄机早了八百年。”
“八百年前,他自愿成为守门人,用自己的一半魂魄,换取了永恒的生命和不朽的力量。”
“条件是什么?”
“条件是,”明镜说,“他必须永远守在门前,不得离开半步。”
“他守了八百年?”
“八百年。”明镜点头,“直到林玄机出现。”
林晓晓的眉头微微一动。
“林玄机做了什么?”
明镜看着她。
“林玄机用情感核心,收买了玄冥的一半。”他说,“他把情感核心分成两份,一份留给自己,一份给玄冥,条件是——让玄冥帮他看守门里的东西。”
“玄冥答应了?”
“答应了。”明镜说,“因为他受够了八百年的孤独。他想换一种活法。”
“然后呢?”
“然后,”明镜说,“林玄机死了。情感核心的那一半,随着他的死,变成了无主之物。”
“玄冥守着那一半,守了三百年。”
“等一个人来取。”
林晓晓明白了。
“等我?”
明镜摇头。
“等任何人。”他说,“谁进去,谁就可以取走那一半。”
“但你进去之后,没有取走全部。”
“你留下的那一半,被他视为自己的报酬。”
“但渡吸收了它。”
林晓晓沉默。
她想起那天玄冥说的话——
“那是我守了三百年的报酬!三百年!”
“你凭什么把它给一个不知道从哪来的野孩子?!”
“现在他想要什么?”她问。
明镜看着她。
“他要你的那一半。”他说,“你体内的情感核心。”
“给了之后呢?”
明镜沉默。
他看着她,那双银白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给了之后,”他说,“你会失去最后一点人性。”
“变成纯粹的规则化身。”
“不再有喜怒哀乐,不再有牵挂留恋,不再有……”
他顿了顿。
“不再有爱。”
林晓晓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吹过,彼岸花轻轻摇曳。
远处,收容所里传来阿蘅轻声呼唤渡的声音。
近处,崔珏站在协理司门口,正看着这边。
一切都很安静。
一切都很正常。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你有多少把握?”林晓晓问。
明镜愣了一下。
“什么把握?”
“打败他的把握。”
明镜看着她。
“你是想……”
林晓晓点头。
“我不给。”她说,“我的东西,不给任何人。”
“渡的命,我自己救。”
明镜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双银白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情绪波动——不是惊讶,不是赞赏,是一种……复杂的、他也说不清的东西。
“你知道他有多强吗?”他问。
“不知道。”林晓晓说,“但我知道我有多想救她。”
明镜沉默。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
“玄冥有一样东西,是弱点。”他说。
林晓晓的眼睛微微一亮。
“什么?”
“他的另一半。”明镜说,“他留在门里的那一半魂魄。”
“八百年前,他用一半魂魄换取了永恒的生命。那一半,一直留在门里。”
“如果那一半被毁,他就会失去永恒的生命,变成一个普通的魂魄。”
林晓晓认真地听着。
“但那扇门,只有你能打开。”明镜说,“因为你的情感核心曾经在里面待过。”
“你进去过,门就记住了你。”
林晓晓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是说……”
明镜转过身,看着她。
“你可以进去。”他说,“找到他的那一半魂魄,毁掉它。”
“然后,他就输了。”
林晓晓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想起那扇门。
想起门里的黑暗。
想起那双纯黑的眼睛。
想起门楣上那行小字——
“此门已开。归者有路。”
她已经进去过一次。
她可以再进去一次。
“但是,”明镜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你必须在他发现之前进去。”
“玄冥不会想到你敢这么做。他以为你只会乖乖地等七天,然后拿情感核心来换。”
“这是你唯一的胜算。”
林晓晓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帮我?”
明镜沉默。
他看向远处的收容所,看向那间渡躺着的屋子。
“因为,”他说,“我等过。”
林晓晓愣住。
明镜没有解释。
他转身,向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
“林晓晓。”
“什么?”
明镜没有回头。
“那个孩子,”他说,“值得。”
他迈出门槛,消失在昏黄的晨光中。
林晓晓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然后,她转身,向收容所走去。
崔珏从协理司门口走过来,和她并肩。
“你要去?”
林晓晓点头。
“我陪你去。”
林晓晓看着他。
看着他温和的、沉静的、从第一次见面起就未曾变过的眼睛。
“好。”她说。
两人走进收容所,走进渡躺着的房间。
阿蘅依旧守在床边,握着渡的手。
看到林晓晓进来,她抬起头。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满是疲惫和恐惧。
“她还没醒。”她说。
林晓晓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渡。
看着那张苍白的、小小的脸。
看着她微微皱起的眉头。
看着她偶尔颤动的睫毛。
“渡。”她轻声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
林晓晓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渡的额头。
很凉。
凉得像忘川河里的水。
“阿蘅。”她说。
阿蘅看着她。
“嗯?”
“我会把她带回来的。”林晓晓说。
阿蘅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林晓晓收回手。
转身,向外走去。
崔珏跟上。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
“阿蘅。”
阿蘅抬起头。
林晓晓没有回头。
“等渡醒了,”她说,“告诉她——”
“姐姐去给她买糖了。”
她迈出门槛。
身后,阿蘅抱着渡,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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