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醒来后的第五天,收容所收到了一封信。
送信的是个小鬼头,和上次送拐杖的那个差不多大,跑得满头大汗。他站在收容所门口喊:“渡!有人给你信!”
渡正在院子里帮阿蘅晾衣服,听到喊声跑过来。
“谁给我的?”
小鬼头把信往她手里一塞。
“不知道!有人让我送来的!”
说完转身就跑,跑得比上次那个还快。
渡低头,看着手里的信。
信封是灰白色的,上面只写了两个字——“渡启”。
没有落款,没有地址,什么都没有。
她拿着信,跑进协理司。
“姐姐!有人给我写信!”
林晓晓正在批文件,听到声音抬起头。
“谁写的?”
渡摇摇头。
“不知道。”
她把信递给林晓晓。
林晓晓接过信,仔细看了看。
信封很普通,灰白色的纸,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已经发黄。
她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只有一张,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字迹很潦草,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写下的。
林晓晓开始看。
看着看着,她的脸色变了。
“晓晓?”崔珏注意到她的变化,“怎么了?”
林晓晓没有回答。
她只是继续看那封信。
看完最后一个字,她抬起头。
看着渡。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渡。”她开口,声音有些涩。
渡歪着头。
“嗯?”
“这封信,”林晓晓说,“是你爹写的。”
渡愣住了。
整个正堂一片寂静。
老林的笔停住了。
崔珏的眉头皱了起来。
渡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她伸出手。
“给我看看。”
林晓晓把信递给她。
渡接过信,低头看。
她不认识太多字,但她看得懂一些。
“渡……”
“爹……”
“对不起……”
她的眼眶红了。
林晓晓走到她身边,蹲下来。
“要我念给你听吗?”
渡点点头。
林晓晓接过信,开始念。
“渡吾儿:”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爹已经不在了。”
“不是死了的那种不在,是另一种——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的那种不在。”
“三百年前,爹做错了一件事。一件很大的事。”
“爹把自己分成了两半。一半留下来,继续做林玄机;一半离开,去做那些不敢做的事。”
“那一半,后来叫守夜人。”
“守夜人做了很多坏事,也做了很多好事。爹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但他也是爹的一部分。”
“你死的那天,爹抱着你,看着你的魂魄一点一点消散。爹什么都做不了。”
“那种感觉,比死还难受。”
“所以爹做了一个决定——把你的气息封存起来,等一个合适的机会,让你重新活过来。”
“这个机会,爹等了很久。”
“等到爹自己都快撑不住了。”
“但爹终于等到了。”
“那个叫林晓晓的姑娘,她替爹完成了这件事。”
“她把你的气息从门里带出来,让你重新凝聚,让你重新活过来。”
“她是你姐姐。虽然不是亲的,但比亲的还亲。”
“你要听她的话。”
林晓晓的声音顿了一下。
渡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林晓晓继续念。
“还有你娘。”
“你娘在忘川河边等了三百年。三百年,她没有离开过一步。”
“她每天都在看你。看着你长大,看着你学会走路,看着你学会说话,看着你学会笑。”
“她不敢来见你,因为她怕你问她——为什么不来救我?”
“但你不会问的,对吧?”
“你是好孩子。”
“所以,替爹跟她说一声:对不起。”
“对不起让她等了这么久。”
“对不起让她一个人。”
“对不起——”
林晓晓的声音停住了。
信的最后一行,字迹格外潦草。
像是写到一半,手已经握不住笔了。
“渡,好好活着。”
“爹爱你。”
信念完了。
房间里一片寂静。
渡站在那里,低着头。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阿蘅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她脸色苍白,浑身发抖。
但她没有进来。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渡的背影。
渡忽然转身。
跑向阿蘅。
一头扎进她怀里。
“娘——”
阿蘅抱住她。
抱得很紧。
“你爹……”她的声音发颤,“他写什么了?”
渡抬起头,满脸是泪。
“他说对不起。”她说,“他说他爱你。”
阿蘅的眼泪涌了出来。
她抱着渡,蹲下来。
哭得浑身发抖。
三百年的等待。
三百年的思念。
三百年的不敢见。
最后,换来了这封信。
换来了这三个字。
对不起。
我爱你。
林晓晓站在原地,看着她们。
崔珏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老林坐在副桌前,看着这一幕。
他低下头,翻开账册。
在那本永远记不完的账册上,又添了一行字:
“某日,渡得父书。书中言,爱之,念之,愧之。母女相拥而泣。”
“三百年的债,今日清了。”
他合上账册。
抬起头,看向窗外。
窗外,阳光正好。
彼岸花在风中摇曳,像无数挥舞的手。
他轻轻笑了。
那天晚上,渡把那封信放在枕头底下。
和那枚铜钱、那几块布、那个小木马、那张卡片、那根红绳、那截铅笔、那七块糖、那根拐杖放在一起。
满满一盒子。
全是宝贝。
她躺下来,看着那个盒子。
看了很久。
然后,她闭上眼睛。
梦里,她又看到了那个穿着青布长衫的人。
这一次,他没有背对着她。
他正面朝着她。
笑着。
“爹。”渡叫了一声。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很轻。
很暖。
“好孩子。”他说,“好好活着。”
他的身影开始变淡。
“爹!”渡喊了一声。
他没有停下。
只是最后说了一句话——
“告诉她,爹爱她。”
他的身影彻底消散。
渡从梦中醒来。
月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那盒宝贝上,落在那封信上。
她坐起身,拿起那封信。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说:
“爹,我也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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