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字出现的第三天,收容所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不是灰袍,不是白衣,而是一个穿着寻常布衣的中年男子。他站在收容所门口,既不进来,也不离开,只是静静地看着院子里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们。
和之前的姜明一样。
又不一样。
姜明的眼睛里,有光。
这个人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空的。
像两口枯井。
最先发现他的,还是小芽。
她正和渡在院子里踢毽子,一抬头,就看到门口站着个人。
“渡,你看。”
渡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个人站在门口,正看着她们。
不,不是看。
是盯着。
那种目光,让渡想起那天附在自己身上的那个东西。
冷的,空的,没有感情的。
“你是谁?”渡问。
那个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渡。”
一个字。
却让渡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个声音,和玄冥一模一样。
又不一样。
玄冥的声音是愤怒的,急躁的,像一团燃烧的火。
这个人的声音是冷的,静的,像一潭千年不化的冰。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渡问。
那个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看着她。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波动。
是笑。
但不是善意的笑。
是那种……猫看着老鼠的笑。
“三百年了。”他说,“终于等到了。”
他转身,向协理司走去。
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小芽扯了扯她的袖子。
“渡,那个人好可怕。”
渡点头。
“嗯。”
但她没有跑。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消失在协理司的门里。
协理司正堂里,林晓晓正在批文件。
老林坐在副桌前记账。
门被推开的时候,两人同时抬起头。
那个人站在门口。
布衣,普通的面容,空洞的眼睛。
他走进来,在正堂中央站定。
目光扫过林晓晓,扫过老林,最后落在那本账册上。
“三百年了。”他说,“你还在记账。”
老林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着那个人,那双黎明前天际般的眼睛里,罕见地出现了一丝恐惧。
“你是……”
那个人笑了。
那笑容,让人遍体生寒。
“冥玄。”他说,“玄冥的兄弟。”
林晓晓站起身。
规则之力在体内流转,灰白色的光芒从她周身散发出来。
冥玄看着那些光芒,笑了。
“别紧张。”他说,“我不是来打架的。”
林晓晓没有放松警惕。
“你来干什么?”
冥玄看着她。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来看你。”他说,“看看那个让我弟弟栽跟头的人。”
林晓晓的眉头微微皱起。
“你弟弟?”
冥玄点头。
“玄冥是我弟弟。”他说,“亲弟弟。”
“八百年前,我们一起成为规则本源的守门人。”
“他用一半魂魄换永恒的生命。我用一半魂魄换什么,你知道吗?”
林晓晓没有说话。
冥玄自己回答了。
“我用一半魂魄,”他说,“换了一双眼睛。”
“一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他看向林晓晓。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此刻倒映出林晓晓的身影。
“你现在在想,”他说,“这个人比玄冥危险多了。”
“对不对?”
林晓晓的瞳孔微微收缩。
冥玄笑了。
“我说了,我能看透人心。”
他收回目光,看向老林。
“你在想,”他说,“三百年了,终于来了。”
老林的手微微颤抖。
冥玄又看向门外。
门外,崔珏正快步走来。
“他在想,”冥玄说,“晓晓有危险。”
崔珏推门进来,正好听到这句话。
他的脸色变了。
冥玄看着他,笑了。
“判官崔珏,”他说,“你在想,这个人必须死。”
崔珏的手按在判官笔上。
冥玄摇摇头。
“别急。”他说,“我还没说完。”
他转向林晓晓。
“我今天来,不是来报仇的。”他说,“是来做个交易。”
林晓晓看着他。
“什么交易?”
冥玄从袖中取出一枚黑色的令牌。
令牌上刻着一个字——“冥”。
“这是冥界的通行令。”他说,“凭此令,可以进入冥界深处,见到那位沉睡的——”
他顿了顿。
“古神。”
林晓晓的心猛地一跳。
古神。
那个在章纲里提到过、试图以“怨气”为食重塑轮回的幕后黑手。
“你什么意思?”
冥玄看着她。
“古神要醒了。”他说,“最多三个月。”
“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吞噬所有情感核心。”
他看着林晓晓,看着老林,看着崔珏,看着门外那些隐隐约约的身影。
“你们所有人,”他说,“包括那个叫渡的孩子,都活不了。”
正堂里一片死寂。
林晓晓的指甲掐进掌心。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冥玄笑了。
那笑容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因为,”他说,“我也想他死。”
他顿了顿。
“八百年前,他用我的一半魂魄做要挟,让我替他守门。”
“八百年了,我守够了。”
他看着林晓晓。
“你杀了他,我就自由了。”
林晓晓沉默。
她看着那枚黑色令牌,看着冥玄空洞的眼睛。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
冥玄笑了。
“你可以不信。”他说,“但三个月后,你会后悔。”
他把令牌放在桌上。
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对了,”他说,“那个叫渡的孩子,体内有你的一丝情感核心。”
“古神第一个要吞噬的,就是她。”
“好好想想。”
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阳光里。
正堂里,一片寂静。
林晓晓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老林低着头,看着那本账册。
崔珏走到林晓晓身边,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凉。
凉得像忘川河里的水。
“晓晓。”
林晓晓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桌上那枚黑色令牌。
看着那个“冥”字。
看着三个月。
看着渡的笑脸。
看着所有人。
然后,她开口。
“老林。”
老林抬起头。
“嗯?”
“那本账册上,”林晓晓说,“还有多少没结的账?”
老林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那本厚厚的账册。
三百年。
一万多个日夜。
每一笔,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很多。”他说。
林晓晓点头。
“那就从现在开始,”她说,“一笔一笔地结。”
她拿起那枚黑色令牌。
握在掌心。
很凉。
凉得像即将到来的风暴。
但她没有松手。
因为——
有人需要她。
渡需要她。
阿蘅需要她。
小芽需要她。
崔珏需要她。
所有人,都需要她。
她不能倒下。
崔珏看着她。
看着她握紧令牌的手,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嘴角那一点倔强的弧度。
“我陪你。”他说。
林晓晓转头看他。
看着他温和的、沉静的、从第一次见面起就未曾变过的眼睛。
“好。”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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