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玄第二次来的时候，地府的天空已经完全变成了灰色。
不是雾，不是云，是一种从内部透出来的、无法解释的灰。像什么东西正在那里酝酿，像什么眼睛正在那里睁开。
他依旧穿着那身寻常布衣，依旧面无表情，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依旧什么都没有。
但这一次，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根权杖。
通体漆黑，杖头雕刻着一只闭着的眼睛。
他站在协理司门口，没有进去。
只是等着。
林晓晓从正堂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两人之间隔着三丈远。
隔着那层灰色的天空。
隔着一触即发的紧张。
“你又来了。”林晓晓说。
冥玄点头。
“我又来了。”
“这次想要什么？”
冥玄看着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真正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嘲讽，是一种复杂的、他也说不清的东西。
“我想做个交易。”他说。
林晓晓没有说话。
冥玄继续说。
“上次我给了你令牌，告诉了你古神的事。”
“那是第一个交易。”
“现在，我要做第二个。”
林晓晓的眉头微微皱起。
“什么交易？”
冥玄举起那根权杖。
“这是‘破妄杖’。”他说，“能破开一切虚妄，直抵真实。”
“用它可以进入古神的沉睡之地，在他醒来之前找到他的弱点。”
林晓晓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要把它给我？”
冥玄点头。
“给你。”
“条件是什么？”
冥玄看着她。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此刻倒映出她的身影。
“带我一起去。”他说。
林晓晓愣住。
“你？”
冥玄点头。
“我。”他说，“八百年前，他用我的一半魂魄做要挟，让我替他守门。”
“八百年了，我受够了。”
“我要亲手毁了他。”
林晓晓沉默。
她看着冥玄，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的火焰。
那不是善意的火焰。
是复仇的火焰。
“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她问。
冥玄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嘲讽，有说不清的复杂。
“你不需要相信我。”他说，“你只需要相信，我想让他死。”
“比你更想。”
林晓晓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下台阶。
走到他面前。
“把权杖给我。”
冥玄递过权杖。
林晓晓接过来。
入手极沉，沉得像握着一座山。
杖头那只闭着的眼睛，在她掌心下微微颤动。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苏醒。
“什么时候出发？”冥玄问。
林晓晓想了想。
“三天后。”她说，“我需要时间准备。”
冥玄点头。
“三天后，我来找你。”
他转身，向远处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
没有回头。
“林晓晓。”
“什么？”
“那个叫渡的孩子，”他说，“把她藏好。”
“古神虽然还没醒，但他的意识已经开始蔓延了。”
“你身边，可能已经有他的人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灰色的天光里。
林晓晓站在原地，握着那根权杖。
杖头那只闭着的眼睛，依旧在微微颤动。
像在等待。
像在提醒。
像在警告。
协理司正堂里，众人再次聚齐。
林晓晓把冥玄的话复述了一遍。
屋里一片寂静。
钟小馗第一个开口。
“你信他？”
林晓晓沉默片刻。
“不信。”她说，“但我需要他。”
崔珏看着她。
“你打算带他去？”
林晓晓点头。
“他有破妄杖，知道古神的沉睡之地，了解那里的规则。”
“不带他，我们连门都找不到。”
苏小小皱眉。
“万一他在里面动手脚呢？”
林晓晓想了想。
“那就看谁更快。”她说。
孟七娘叹了口气。
“晓晓，你这样太冒险了。”
林晓晓看着她。
“七娘，”她说，“三个月后，古神醒来，渡第一个死。”
“与其等死，不如冒险。”
没人再说话。
老林坐在副桌前，低头看着那本账册。
他忽然开口。
“那本账册上，”他说，“还有一笔没结的账。”
林晓晓看向他。
“什么账？”
老林抬起头。
“八百年前，”他说，“冥玄和玄冥成为守门人之前，欠过一个人的人情。”
“那个人，叫姜明。”
林晓晓愣住了。
姜明。
那个灰袍老人。
那根拐杖。
那颗珠子。
“你是说……”
老林点头。
“姜明当年救过他们的命。”他说，“所以姜明能在规则本源之门附近自由行走，不受任何限制。”
“冥玄今天来找你，可能是看在姜明的面子上。”
“也可能——”
他顿了顿。
“是想利用你，完成姜明未了的心愿。”
林晓晓沉默。
她想起姜明最后说的那句话。
“替我跟她说一声，谢谢。”
谢谢谁？
谢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觉得，这一切，都不是偶然。
姜明的出现，玄冥的讨债，冥玄的交易，古神的苏醒——
所有的线，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所有的账，都要在三个月内结清。
“老林。”她说。
老林看着她。
“嗯？”
“那本账册，”林晓晓说，“带上。”
老林愣了一下。
“带上？”
“带上。”林晓晓说，“万一我回不来，你还能接着记。”
老林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很淡。
但确实是笑。
“好。”他说。
三天后。
子时。
规则本源之门前。
林晓晓站在那里，身后是崔珏，是老林，是冥玄。
其他人都在收容所里，守着渡。
守着一份不能输的希望。
门还是那扇门。
斑驳的木板，生锈的铁环，长满青苔的门框。
但这一次，门缝里透出的光，不再是金色，也不再是暗红。
是灰白的。
和地府的天空一样。
冥玄走上前，伸出手。
按在门板上。
门无声地开了。
门内，是一条从未见过的通道。
灰蒙蒙的，深不见底。
通道两侧，是无数的眼睛。
闭着的。
沉睡的。
等待的。
冥玄转过头，看着林晓晓。
“怕吗？”
林晓晓没有回答。
她只是迈步，走了进去。
身后，崔珏和老林跟上。
最后，是冥玄。
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
门缝里最后一丝光消失的瞬间，收容所里的渡，忽然睁开眼睛。
她坐起身，看着窗外。
窗外，灰色的天空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远去。
“姐姐。”她轻声说。
阿蘅被惊醒，抱住她。
“渡？怎么了？”
渡摇摇头。
“没什么。”她说，“姐姐去办事了。”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但那句没说完的话，在她心里回荡。
“姐姐会回来的。”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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