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的大学城夜市,铁板鱿鱼的焦香、奶茶的甜腻与鼎沸人声混作一团。林晓晓守在‘晓晓小吃摊’的旧推车后,机械地翻动烤肠,周遭的一切热闹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清晰,却与她无关。
推车很旧了,是她用三百块钱从上一个摊主手里盘下来的,上面的油污怎么擦都擦不干净。车上挂着一盏LED灯,光线惨白,照得她脸上没什么血色。
手机屏幕在围裙口袋下亮起,是医院的缴费提醒。林晓晓瞥了一眼,迅速按熄,仿佛那光亮烫手。三个月前,母亲倒在电话那头的消息,把她从食品实验室拽到了这个油污的推车后。实验室的白大褂挂在出租屋里,可能再也用不上了。
医药费像无底洞。积蓄掏空,亲戚借遍,最后实在没办法,她通过一个叫“老周”的中间人,借了一笔钱。利息高得吓人,但当时管不了那么多。
“姑娘,烤肠怎么卖?”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凑过来。
“五块一根,八块两根。”林晓晓挤出笑容,麻利地夹起烤肠,撒上孜然和辣椒面。
扫码付款的提示音响起,是她今天听到的最动听的声音。算上这根,今晚的营业额是一百四十七块。扣除成本,大概能赚六十。如果保持这个节奏,到下周三,就能凑够这个月的利息。
“老板,来份烤冷面!”又有客人来了。
林晓晓正要应声,推车突然猛地一震。
三个穿着花衬衫、胳膊上纹着骷髅头的混混围了上来。领头的是个黄毛,嘴里叼着牙签,一脚踩在推车下方的横杠上。推车里的调料罐哐当作响。
“生意不错啊,晓晓姐。”黄毛嬉皮笑脸,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林晓晓的心沉了下去。这是这个月第三次了。
“虎哥,”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这个月的钱,我下周一定……”
“下周?”黄毛虎哥打断她,呸地吐掉牙签,“上周你就说这周,这周又说下周。我们老板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周围几个摊主悄悄往这边瞥,但没人敢过来。夜市有夜市的规矩,这些小混混背后有人,惹不起。
烤冷面的客人见状,默默退开了。
“我真的在凑,”林晓晓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今晚收的现金,大概八十多块,全都递过去,“这些先拿着,剩下的我……”
虎哥看都没看那叠零钱,一把拍开她的手又一脚踹在推车腿上,哐当巨响中,钞票散落一地,被夜风吹得打转,推车上那盏老旧的LED灯剧烈闪烁了几下,光线骤然变得惨绿,旋即恢复惨白。周围温度似乎降了几度。
“林晓晓,别给脸不要脸。”虎哥收起笑容,声音冷了下来,“老板说了,今晚必须见到钱。连本带利,五万八。少一个子儿,你这摊子就别想要了。”
五万八。
林晓晓感觉呼吸有些困难。母亲上周末刚从ICU转到普通病房,后续的康复治疗又是一大笔钱。她白天在医院陪护,晚上出来摆摊,每天睡不到四小时。五万八对她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我……我现在真的没有这么多。”她的声音开始发颤,“能不能再宽限几天?我保证……”
“保证个屁!”旁边一个红毛混混猛地推了一把推车。
推车向后滑去,撞在后面的电线杆上。烤肠机倒了,油溅了一地。铁板上的烤冷面滑落,在满是油污的地上滚了几圈。瓶瓶罐罐稀里哗啦摔下来,辣椒粉撒得到处都是,呛得人直咳嗽。
林晓晓本能地要去扶,却被虎哥一把攥住手腕。
“没钱是吧?”虎哥凑近,嘴里有股劣质烟草的臭味,“老板说了,实在还不上,也有别的办法。你长得不赖,去‘金碧辉煌’坐台,几个月就能还清,怎么样?”
屈辱感像滚烫的油,泼了林晓晓一身。她猛地甩开虎哥的手,后退两步,后背抵在冰冷的电线杆上。
“我不去。”她咬着牙,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钱我会还,但那种地方,我死也不会去。”
“哟,还挺有骨气。”虎哥乐了,给两个小弟使了个眼色。
红毛和另一个光头混混上前,开始掀推车上的东西。保温桶被踢翻,里面的酸梅汤流了一地。装零钱的铁盒子被抢走,倒了个底朝天。几枚硬币滚进下水道缝隙,发出清脆的响声。
“住手!”林晓晓想冲上去,却被虎哥拦住。
“别急啊,”虎哥拍拍她的脸,动作轻佻,“这才刚开始呢。”
夜市的管理员早就躲得没影了。周围的摊主要么低头假装没看见,要么悄悄收摊准备开溜。几个学生想用手机拍,被光头混混瞪了一眼,也赶紧跑了。
林晓晓看着自己辛苦经营的小摊被一点点毁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死死忍住,没让它掉下来。哭没用,这几个月她早就明白了。
“虎子,差不多得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混混们的动作停下了。虎哥脸色微变,松开林晓晓,转身看向来人。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走过来的男人五十来岁,穿着普通的中山装,手里盘着一对核桃。他个子不高,身材精瘦,眼睛细长,看人的时候总像眯着,却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周叔。”虎哥赔着笑,语气恭敬了不少。
老周没理他,径直走到林晓晓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又看了看被砸得乱七八糟的摊子,摇摇头。
“丫头,何苦呢。”老周的声音很平,没什么情绪,“早跟你说过,那钱不好借。”
林晓晓认得他。就是眼前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中年男人,三个月前在医院走廊里,递给她一张名片,说能帮她解决医药费问题。那时她走投无路,没多想就答应了。
“周叔,求您再宽限几天,”林晓晓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我妈刚转到普通病房,我不能……”
“你妈是你妈,债是债。”老周打断她,慢悠悠地盘着核桃,盘核桃的咔嗒声,节奏古怪,仔细听竟有些像……秒针走动,不紧不慢,精准地指向某个时刻。“规矩就是规矩。我借给你钱,是看你孝心可嘉,但这不是做慈善。”
他顿了顿,细长的眼睛盯着林晓晓:“而且我当初提醒过你,我这儿借钱,利息是高,但还有更重要的——我这儿借的,是“阴债”。
阴债。
这个词林晓晓记得。当时老周说得含糊,她以为只是行话,指利息高得像阎王债,没往心里去。现在听老周再次提起,配上他那副神情,林晓晓心里莫名一颤。
“什……什么叫阴债?”她听见自己问。
老周笑了笑,那笑容在惨白的LED灯光下,显得有些诡异。
“就是字面意思。”他说,“阳间的债,用阳间的钱还。阴间的债……那就不好说了。”
虎哥和两个小弟站在老周身后,这会儿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夜市明明还很嘈杂,但林晓晓感觉周围突然安静了下来,只有老周盘核桃的咔嗒声,一声一声,敲在心上。
“周叔,我不明白……”林晓晓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不需要明白太多。”老周从中山装的内兜里掏出一张叠成三角的黄符,递给林晓晓,细长的眼睛映着灯光,像两潭深井,“阴债,就是下面那些‘朋友’急着用的钱。你用了它们的‘财路’,它们自然要来找你‘兑账’。今晚子时,乱葬岗,它们在那儿等你。”
林晓晓没接。她看着那张黄符,纸色陈旧,上面用暗红色的朱砂画着扭曲的图案,不像字,也不像画,盯着看久了,眼睛发晕。
“如果……如果我不去呢?”她哑着嗓子问。
老周又笑了,这次笑出了声,但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不去也行。阴债逾期不还,债主会自己上门。”他收起黄符,重新放回内兜,“不过到时候,收的就不止是钱了。可能是你妈的命,可能是你的魂,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他说得轻描淡写,林晓晓却听得浑身发冷。
“丫头,我跟你妈的主治医生熟。”老周突然转了话题,“听说她明天要做个检查,挺关键的,是吧?”
林晓晓猛地抬头,死死盯着老周。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老周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最后看了她一眼,“就是提醒你,子时,乱葬岗。见不到你,债主可能会先去别处转转。医院那地方……阴气重,它们应该挺喜欢。”
说完,他带着三个混混走了,消失在夜市混乱的人流中。
留下林晓晓一个人,站在被砸烂的推车旁,周围是散落一地的食材和倒翻的调料。酸梅汤的甜腻味混着辣椒粉的刺鼻,在夏夜的空气里发酵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她缓缓蹲下身,开始捡地上还没完全弄脏的烤肠。手指碰到油腻的地面,黏糊糊的。她捡着捡着,动作越来越慢,最后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LED灯的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映出眼底深不见底的恐惧。不去会怎么样?老周的话像冰锥扎进心里。母亲的病房、冰冷的仪器、那些混混的脸……交织翻滚。她不能赌,哪怕前方是龙潭虎穴。
城西乱葬岗。子时。阴债。
这几个词在她脑子里疯狂打转。她想起小时候外婆说过的一些话——外婆是乡下人,信这些。说人不能欠阴间的债,还不清的。还说她们林家祖上有些特别,但具体怎么特别,外婆没说清楚,只留给她一本破旧的手抄本,说是祖传的,让她收好。
那本书她一直放在出租屋的床底下,从来没仔细看过。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几张零碎的钞票,啪嗒啪嗒打在推车轮子上。远处的夜市依旧喧嚣,烤串的油烟升腾,年轻人的笑声飘过来,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
但林晓晓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慢慢站起身,看了一眼手机。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离子时还有一个多小时。
她低头,看着自己油腻的双手,这双手拿过试管,也握过锅铲,现在却控制不住地发抖。最后,她深吸一口气,蹲下来,开始以最快的速度收拾残局。
在她收拾东西时,手指无意间擦过围裙上一个陈旧的油渍,那形状隐约像个符纹——这是外婆留下的围裙,说能避秽。指尖触到的地方,突然传来一丝极微弱的暖意,转瞬即逝。是错觉吗?
推车坏了,暂时修不好。她把还能用的东西塞进一个大编织袋,扛在肩上。袋子很沉,压得她直不起腰。
走到夜市出口时,卖糖水的阿婆忍不住叫住她:“晓晓啊,那些人是放高利贷的吧?你……你可要小心啊。”
林晓晓勉强扯出个笑容:“谢谢阿婆,我知道。”
她转身走进夜色,肩膀上的编织袋随着步伐一下下撞击着后背,生疼。但她顾不上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回家,找到那本书,然后——
去城西乱葬岗,面对这所谓的“阴债”
夜色渐深,乌云不知何时遮住了月亮。风大了起来,吹得路边的梧桐树哗哗作响,树影在地上张牙舞爪。
林晓晓加快脚步,总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跟着。回头看去,只有空荡荡的街道和摇曳的树影。
她握紧肩上的背带,指甲掐进掌心。
夜里十点的风,莫名地冷,冷得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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