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盒套餐的火爆持续到了第二天。
林晓晓天不亮就起来,把前一天收集到的更多“边角料”和零碎食材仔细分拣、搭配,包出了五十包风味盲盒。种类从三种增加到了五种——除了清甜、咸鲜、温补三款,又新增了“酸爽开胃款”(用酸魂果碎和忘川苔调配)和“辛香醒神款”(加入微量向阳藤粉和一种地府特有的“鬼椒”碎)。
价格依旧定在五钱一包,但多了选择,吸引力更大。
辰时刚过,摊位前就排起了长队。不少是昨天的回头客,还带来了新朋友。
“林姑娘,今天有新品?给我一样来一包!”
“昨天那个火焰款的还有吗?我魂体暖了一晚上!”
“我要酸爽的!好久没尝过酸味了!”
林晓晓一边收钱发货,一边留意观察。她发现鬼魂们对“未知”和“选择”的热情,远超预期。有些鬼魂甚至会当场交换手里的盲盒——“我用清甜换你的辛香怎么样?”——俨然形成了一种小型的社交和娱乐。
更让她意外的是,有几个鬼魂拿到盲盒后没有立刻煮,而是小心收起来,说是要“攒着,等过节或者心情不好时煮来开心一下”。这已经超出了“食物”的范畴,成了一种“情绪储备”。
生意好得出奇。五十包盲盒,不到半个时辰就卖光了。后面没买到的鬼魂围着不肯散,林晓晓只好承诺明天会增加到八十包,并考虑推出“限量隐藏款”——用更稀有(但依然是边角料)的食材搭配,随机放入普通盲盒中,抽到就算幸运。
这个想法更是点燃了鬼魂们的热情。连一些平时节俭的老鬼都摸出了攒了许久的铜板,想试试运气。
“林姑娘,你这脑子,真是做生意的料!”陈老先生飘在一旁,看着热闹的场面,捻着不存在的胡须感叹,“变废为宝,化劣为优,更难得的是……你给了他们‘盼头’。”
玄尘子也难得地露出笑容,指着一包辛香款的配料道:“此款中鬼椒用量极微,却能激发魂体深处对‘刺激’的渴望,妙哉。炼丹之道,有时亦需此类‘引子’,以激浊扬清。”
连钟小馗都乐呵呵地帮忙维持秩序,顺便蹭了两包新品试吃,辣得满头“汗”(鬼魂的汗是阴气凝成的水珠),却大呼过瘾。
然而,就在这片红火之中,阴影悄然逼近。
午时刚过,林晓晓正准备收摊,去准备明天孟婆庄的“味鉴”,摊位前来了几个不速之客。
不是灰衣鬼魂,而是三个穿着体面、看起来像商户模样的鬼。为首的五十来岁,穿着靛蓝色绸缎长衫,手里盘着一对油光水滑的核桃,脸上带着生意人惯有的和气笑容。
“这位就是林姑娘吧?”他拱手,笑容可掬,“鄙人姓孙,孙有财,在鬼市西街开着一家‘五味斋’,做些香烛纸钱的买卖。”
林晓晓心里警觉,面上不动声色:“孙老板,幸会。您这是……”
“没什么大事,就是听说林姑娘这儿出了新花样,过来瞧瞧。”孙有财一边说,一边打量着摊位,目光在木架、锅具、还有林晓晓手边没包完的边角料上扫过,“这‘盲盒’的主意,真是妙啊。用最次的料,卖出最好的价,还能让客人心甘情愿地抢着买……佩服,佩服。”
这话听着像夸奖,语气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酸味和审视。
“孙老板过奖了。”林晓晓淡淡道,“不过是没办法的办法,糊口而已。”
“糊口?”孙有财笑了,“林姑娘谦虚了。就你这五十包盲盒,每包五钱,一天就是二百五十钱。扣除几乎为零的成本,净利少说二百钱。一个月下来……啧啧,抵得上我那小店大半年的流水了。”
他身后的一个瘦高个账房适时接话:“按此推算,年利可达两千四百钱以上。若扩大规模,引入投资,收益不可估量。”
林晓晓听明白了。这不是来闲聊的,是来探底,甚至……来“估价”的。
“孙老板有话不妨直说。”她放下手里的活计。
“好,林姑娘爽快。”孙有财搓了搓手里的核桃,“我呢,是个生意人,就喜欢有潜力的买卖。你这‘盲盒’路子,我看很有前途。但你自己一个人做,终究是小打小闹,也容易……惹麻烦。”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钱老板那边,昨天可是发了不小的火。他垄断酆都西区的祭祀品买卖这么多年,最忌讳的就是有人另辟蹊径,动他的基本盘。你现在用边角料做盲盒,他暂时拿你没办法。但如果你想把生意做大,需要正经食材、需要铺面、需要人手的时候……他有一百种办法让你做不下去。”
林晓晓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所以呢,我想跟你合作。”孙有财笑容更盛,“我出钱,出铺面,出渠道,帮你把这‘盲盒’生意正规化、规模化。你呢,出方子,出手艺,占三成干股。咱们联手,有钱大家一起赚。有我的招牌和关系在,钱老板那边,也得掂量掂量。”
三成干股,听起来大方,实则等于把林晓晓的核心技术和创意拱手送人,自己沦为打工的。
“多谢孙老板好意。”林晓晓摇头,“但我这摊子小,暂时没想过扩张。再者,我的方子也不值什么钱,就是些普通搭配,不敢劳您大驾。”
孙有财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林姑娘,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也要识时务。这地府的生意场,不是光靠点子就能玩转的。人脉、资金、靠山……缺一不可。你一个活人,无根无基,拿什么跟地头蛇斗?”
他的话越来越不客气:“今天我还能跟你客客气气谈合作,是看得起你。等哪天钱老板真下了狠手,或者别的什么人看你不顺眼……你这摊子,说没就没。到时候,你连这三成都拿不到。”
赤裸裸的威胁。
林晓晓攥紧了手里的麻绳,指尖发白。她看着孙有财那张看似和气却藏着算计的脸,忽然笑了。
“孙老板,”她声音很平静,“您说得对,我就是个没根没基的活人。但正因为没根没基,我才没什么好怕的。摊子没了,大不了回阳间继续摆夜市。但有些东西,我不想卖,也不会卖。”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的方子不值钱,值钱的是‘林晓晓’这三个字。今天我可以跟您合作,明天也可以跟李老板、王老板合作。但合作的前提是尊重,不是吞并。”
孙有财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盯着林晓晓看了几秒,忽然又笑了,只是这次笑容里没了温度:“好,有骨气。那孙某就拭目以待,看看林姑娘的‘名字’,能值多少钱,能撑多久。”
他说完,转身带着人走了。背影透着冷意。
周围的鬼魂们噤若寒蝉。孙有财在鬼市也算一号人物,虽然比不上钱多多,但也是经营多年的老商户。他的话,分量不轻。
“林姑娘……”小刘担忧地凑过来,“孙有财这人,出了名的笑面虎,背后阴招不少。您得罪了他……”
“不得罪,他就会放过我吗?”林晓晓反问,继续收拾东西,“他想吞了我的点子,钱多多想灭了我的摊子。本质上没区别。”
她把剩下的边角料仔细收好,将木架擦拭干净,锅具摆放整齐。动作从容,不见慌乱。
陈老先生飘过来,叹了口气:“树欲静而风不止啊。你这盲盒一火,算是把两边都得罪了。钱多多嫌你破了他的局,孙有财眼红你的利。往后……难了。”
“我知道。”林晓晓直起身,望向奈何桥的方向,“所以,我不能只靠盲盒。”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孟婆庄的味鉴。
如果能在那里得到认可,拿到那份“特别”的担保,她就不再是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小摊贩。
“陈老,玄尘子道长,”她转身,认真道,“关于孟婆汤,还有孟婆她老人家的口味,您二位能不能再跟我多说一些?尤其是……汤的‘神韵’。”
陈老先生和玄尘子对视一眼,神色都郑重起来。
“孟婆汤,重在‘忘’与‘净’。”玄尘子缓缓开口,“然其至高境界,非强行洗刷,而是‘润物无声’。令饮者不觉其忘,而前尘已渺;不感其净,而魂体已清。此等神韵,非寻常调味可达。”
陈老先生补充:“孟婆司掌轮回入口,阅尽悲欢。其口味……恐怕早已超脱酸甜苦辣咸。老朽曾听故老言,孟婆最重汤中‘心意’。是敷衍了事,还是倾注心血,她一尝便知。”
林晓晓听得入神。
心意。
神韵。
这些词很虚,但她似乎抓住了点什么。
她想起给陈木根做蜜云酥时的专注,想起调配盲盒时的巧思,想起每一次调整火候时的用心。
或许,她该做的不是一味模仿或超越孟婆汤,而是端出一碗承载着自己“心意”和“理解”的汤。
一碗关于“记忆”与“放下”、“味道”与“念想”的汤。
天色渐暗,忘川河面起风了。
林晓晓收拾好摊位,背起背包。怀里古籍温热依旧,功德微光在体内静静流转。
明天,孟婆庄。
那是战场,也是舞台。
她得把今天盲盒的成功,把孙有财的威胁,把钱多多的打压,都暂时放下。
全身心,去煮一碗汤。
一碗,能让那位见过万千悲欢的孟婆,也愿意低头品尝的汤。
路还很长,敌人很多。
但至少此刻,她心无旁骛。
远处,孙有财坐在自己的“五味斋”二楼,透过窗棂,冷冷地看着桥头那个逐渐远去的身影。
“不识抬举。”他哼了一声,对身后的账房吩咐,“去,给钱老板递个话。就说……‘五味斋’愿意配合,一起给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上一课。”
账房应声退下。
孙有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阴鸷。
“林晓晓……咱们走着瞧。”
风更大了,卷起桥头的尘土和纸灰。
夜幕降临前的酆都,暗流涌动。
而风暴的中心,此刻正安静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反复琢磨的,只有明天那碗汤的火候、配料,还有那份必须融入汤中的……
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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