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收容所的院子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气息。
不是彼岸花的香,不是孟七娘熬的汤的香,而是一种……林晓晓也说不清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酝酿的味道。
渡一大早就醒了,拉着林晓晓去院子里看花。
“姐姐你看!这朵昨天还没开,今天开了!”
她指着一朵新开的彼岸花,兴奋地蹦跳着。
林晓晓蹲下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朵花确实是新的,花瓣还带着晨露,在昏黄的阳光下闪着光。
但她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
那朵花的花蕊里,有一丝黑色的雾气。
很淡。
淡得几乎看不见。
但她的眼睛,看得见。
她的心微微一沉。
“渡。”她叫了一声。
渡回头看她。
“嗯?”
“今天别出院子。”林晓晓说。
渡眨眨眼。
“为什么?”
林晓晓想了想。
“因为,”她说,“姐姐今天有点忙。”
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我陪小芽玩。”
她跑开了。
林晓晓站起身,看着那朵花。
看着那丝黑色的雾气。
看着它在阳光下缓缓消散。
不是真的消散。
是隐去。
藏起来了。
她转身,向协理司走去。
老林已经坐在副桌前。
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一些,眼睛不再红肿,但眼底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看到林晓晓进来,他抬起头。
“昨晚睡得还好吗?”
林晓晓点头。
“还好。”
她走到老林面前,站定。
“老林。”
老林看着她。
“嗯?”
“那本阴阳簿,”林晓晓说,“还有多少没看完?”
老林愣了一下。
“你想看?”
林晓晓点头。
“想。”
老林沉默片刻。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那本簿子前。
翻开。
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地翻给她看。
林晓晓看得很认真。
每一页,每一个字,每一处批注。
她看到了林玄机年轻时写下的笔记,看到了他对规则本源的思考,看到了他对女儿夭折的悲痛,看到了他把女儿魂魄封存时的绝望。
她看到了自己的出生记录。
看到了那句“此女体内,有吾女一缕残魂”。
看到了林玄机最后的留言——
“老林,对不起。”
“瞒了你三百年。”
“但晓晓,真的是个好孩子。”
“她是你的女儿。”
“也是我的女儿。”
她的手指,在那几行字上停了很久。
然后,她继续往后翻。
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除了昨天看到的那行小字,还有一行她昨天没注意到的——
“若‘他’来了,吾女必危。”
“‘他’若取簿,必先言吾女身世,以乱其心。”
“‘他’所欲者,非簿也,乃渡也。”
林晓晓的瞳孔微微收缩。
非簿也,乃渡也。
那个黑袍人,要的不是阴阳簿。
是渡。
她猛地抬起头。
“老林!”
老林看到她脸色变了,也紧张起来。
“怎么了?”
林晓晓没有解释。
她转身就向外冲去。
收容所的院子里,渡正在和小芽玩。
两个小女孩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着什么。
一切都很正常。
但林晓晓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渡!”她喊了一声。
渡抬起头。
看到她,笑了。
“姐姐!”
她站起身,向她跑来。
跑到一半,她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她看着林晓晓身后。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林晓晓猛地回头。
身后,站着那个黑袍人。
他的右手已经没了,只剩一截空荡荡的袖子。
但他的左手,正伸向渡。
那只手,苍白,透明,像雾气凝成。
距离渡,只有三尺。
林晓晓想都没想,就冲了过去。
规则之力在体内疯狂运转,灰白色的光芒从她周身涌出。
但那光芒,在接触到那只手的瞬间,就消散了。
那只手,继续向前伸。
距离渡,只剩两尺。
“住手!”
林晓晓的喊声,在空气中炸开。
黑袍人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冰冷的眼睛里,此刻有一丝笑意。
“林晓晓,”他说,“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他的手,继续向前伸。
距离渡,只剩一尺。
渡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不是不想跑。
是跑不了。
那只手,散发着一股诡异的力量,把她定在了原地。
她只能看着那只手,越来越近。
“娘——”她终于喊了出来。
不是喊林晓晓。
是喊阿蘅。
阿蘅从屋里冲出来,看到这一幕,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也冲了过去。
但她的速度,太慢了。
那只手,已经触到了渡的额头。
就在那一瞬间——
一道金光从渡的体内涌出!
那金光,不是林晓晓的规则之力,不是任何人的术法。
是渡自己。
是她体内那一丝来自林晓晓的情感核心。
金光化作一道屏障,挡住了那只手。
黑袍人的手,在屏障前停住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他收回手。
看着渡。
那双冰冷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复杂。
“林玄机,”他喃喃道,“你算计了三百年,最后还是算对了。”
他转身,看向林晓晓。
“你知道他留给我的是什么吗?”
林晓晓没有说话。
黑袍人自己回答了。
“是孤独。”他说,“永恒的孤独。”
“他要我看着,看着你们幸福,看着你们团圆,看着你们笑。”
“而我,永远只能在暗处。”
他的身影开始变淡。
“林晓晓,”他说,“好好珍惜。”
“因为,你不会再见到我了。”
他的身影彻底消散。
只剩一句话,在空气中回荡——
“林玄机,你赢了。”
院子里一片寂静。
渡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那只手消失的方向。
林晓晓冲过去,一把抱住她。
“渡!”
渡被她抱着,终于回过神来。
“姐姐……”她的声音发颤,“那个人……”
林晓晓把她抱得更紧。
“别怕。”她说,“姐姐在。”
渡靠在她怀里,没有说话。
但她的手,紧紧抓着林晓晓的衣角。
不肯松开。
阿蘅跑过来,蹲在她们身边。
看着渡,眼泪直流。
“渡……”
渡抬起头,看着她。
“娘,你别哭。”她说,“我没事。”
阿蘅点头,却止不住眼泪。
小芽也跑过来,挤在她们中间。
“渡!你吓死我了!”
渡看着她,笑了。
“没事。”她说,“姐姐在呢。”
院子里,三个大人,两个孩子,紧紧抱在一起。
月光落在她们身上。
很亮。
很暖。
像所有终于平安的夜晚。
远处,协理司门口,老林站在那里。
看着这一幕。
看着他的女儿,他的外孙女,他的家。
他笑了。
然后,他翻开那本阴阳簿。
在最后一页,又添了一行字——
“某日,‘他’来,欲取渡,未果而退。”
“林玄机,你赢了。”
“我们都赢了。”
他合上簿子。
抬起头,看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阳光很好。
彼岸花开。
一切都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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