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面被吃完后的第三天，收容所的院子里落下了第一片枯叶。
彼岸花是不落叶的。
它们只开花，不落叶，花谢了就直接化作虚无。
但这片叶子，是从哪里来的？
最先发现的是小芽。
她早上起来去院子里玩，一脚踩到那片叶子，低头一看，愣住了。
“渡！你快来看！”
渡跑过来，蹲下，看着那片叶子。
叶子是金黄色的，形状像手掌，边缘有些焦枯。
“这是什么叶子？”渡问。
小芽摇头。
“不知道。”
两个小女孩蹲在那里，对着那片叶子研究了半天，也没研究出个所以然来。
最后还是阿蘅出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是……”她的声音有些发抖，“这是人间秋天的叶子。”
渡抬起头。
“人间？”
阿蘅点头。
“彼岸花不落叶。”她说，“能落在这里的叶子，只有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阿蘅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片叶子，看着那片金黄的颜色，看着那上面隐约可见的脉络。
她的眼眶，红了。
林晓晓从协理司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阿蘅蹲在院子里，手里捧着那片叶子，泪流满面。
渡和小芽站在旁边，不知所措。
“阿蘅？”林晓晓快步走过去。
阿蘅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复杂的情绪——悲伤，思念，还有一丝……释然。
“晓晓，”她说，“他来了。”
林晓晓愣住。
“谁？”
阿蘅把叶子递给她。
林晓晓接过叶子，低头一看。
叶子背面，有一行小字——
“等我。”
笔迹苍劲，力透纸背。
林晓晓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认出了这个笔迹。
老林。
不，不是老林。
是林玄机。
真正的林玄机。
“不可能……”她喃喃道。
阿蘅摇头。
“我不知道。”她说，“但这叶子，是他当年最喜欢的枫叶。”
“他说过，人间的秋天最美。美得让人想哭。”
“他答应过我，等一切结束，带我去看。”
她看着那片叶子。
“我等了三百年。”
“终于等到了。”
那天晚上，收容所的院子里，所有人都没有睡。
他们坐在院子里，等着。
等着那个可能来、可能不来的人。
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
天边泛起鱼肚白。
什么都没有发生。
阿蘅坐在石凳上，一直捧着那片叶子。
眼睛一直看着黄泉路的方向。
天亮的时候，她终于站起身。
“也许，”她说，“只是我想多了。”
她转身，向屋里走去。
就在这时——
一阵风吹过。
风中，有一个人。
灰袍，白发，面容清瘦。
他站在黄泉路的尽头，看着这边。
阿蘅的脚步，停住了。
她转过身。
看着那个人。
看着那张三百年没有见到的脸。
看着那双黎明前天际般的眼睛。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你……”
那个人没有动。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颤抖的手，看着她嘴角那一点想要笑、却笑不出来的弧度。
然后，他开口。
“阿蘅。”
一个字。
却让阿蘅浑身颤抖。
她向他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走得越来越快。
最后，她跑起来。
跑到他面前。
伸出手，想要抱住他。
但她的手，穿过了他的身体。
她愣住了。
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又看看他。
他依旧站在那里，看着她。
但他的身体，是透明的。
像雾。
像光。
像随时会消散的东西。
“你……”阿蘅的声音发颤，“你怎么了？”
林玄机看着她。
那双黎明前天际般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烁。
“我死了。”他说，“三百年前就死了。”
“现在你看到的，只是我留下的一缕残念。”
“等了你三百年。”
“就为了再看你一眼。”
阿蘅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就一眼？”
林玄机笑了。
那笑容里，有愧疚，有思念，有太多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就一眼。”他说，“够了。”
他伸出手。
那只手，也是透明的。
轻轻落在阿蘅脸上。
感受着她的眼泪，她的温度，她的一切。
“阿蘅，”他说，“对不起。”
阿蘅摇头。
“不要说对不起……”
“要说的。”林玄机看着她，“我欠你三百年。”
“欠你一个秋天。”
“欠你一片枫叶。”
他的身影，开始变淡。
阿蘅慌了。
她伸手想抓住他，却什么也抓不到。
“不要走！”
林玄机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泪，有笑，有释然。
“阿蘅，”他说，“等我。”
“等多久？”
林玄机想了想。
“也许很久。”他说，“也许明天。”
“但一定会等到的。”
他的身影彻底消散。
只剩一片枫叶，从空中缓缓飘落。
落在阿蘅掌心。
和之前那片，一模一样。
阿蘅捧着那片叶子，跪在地上。
泪流满面。
但没有哭出声。
只是跪在那里，看着那片叶子。
看着那两行一模一样的字——
“等我。”
林晓晓走过来，蹲在她身边。
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按在她肩上。
阿蘅抬起头，看着她。
“他说等我。”她说。
林晓晓点头。
“嗯。”
“我等了三百年。”她说，“还可以再等。”
林晓晓看着她。
看着这个等了三百年的女人。
看着她眼中的泪，和她嘴角的笑。
“会的。”林晓晓说，“会等到的。”
阿蘅点点头。
她站起身，捧着那两片叶子，走进屋里。
走到渡床边。
渡正睡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阿蘅看着她。
看着她小小的脸，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嘴角那一点笑。
她轻轻把一片叶子，放在渡枕边。
“渡，”她轻声说，“你外公来看你了。”
渡在梦里，翻了个身。
嘴角的笑，更深了。
窗外，晨光照进来。
落在阿蘅身上。
落在那两片叶子上。
落在一切终于完整的地方。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