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无梦之境回来后的第一个夜晚,渡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归,没有那个穿黑袍的孤独影子,没有外公林玄机的残念。
只有一个女人。
穿着血红色的长袍,长发披散着,赤着脚,站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
她的脸,美得不像真的。
美得像画。
美得像梦。
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空的。
比归曾经的空,更深,更冷。
“渡。”那个女人开口,声音像冰凌碰撞,“你终于来了。”
渡站在她面前,仰着头看着她。
小小的,瘦瘦的,却一点都不害怕。
“你是谁?”
那个女人笑了。
那笑容,让周围的雾气都凝固了。
“我是谁?”她说,“我是你外婆。”
渡歪着头。
“外婆?”
“嗯。”那个女人点头,“你娘林晓晓的娘。”
渡眨眨眼。
“可是,”她说,“我娘说,她奶奶把她养大的。她没有娘。”
那个女人的笑容顿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更大声,也更冷。
“她当然没有娘。”她说,“因为她一出生,我就把她丢了。”
渡愣住了。
“丢了?”
“丢了。”那个女人说,“丢在人间的医馆门口。”
“我等了三百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渡看着她。
看着那双空洞的、冷的、没有温度的眼睛。
“你为什么要把我娘丢了?”她问。
那个女人沉默。
她看着渡,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
是……
“因为她不配。”她说,“她不配做我的女儿。”
“她的情感核心,太弱了。”
渡的小脸皱了起来。
“我娘可厉害了!”她说,“她救了那么多人!她是最厉害的!”
那个女人笑了。
那笑容里,有嘲讽,有怜悯。
“厉害?”她说,“那是你没见过真正的厉害。”
她伸出手。
那只手,白皙,纤细,美得像艺术品。
但那只手伸向的地方——
是渡的额头。
“你体内有你娘的一丝情感核心。”她说,“让我看看,你够不够格做我的外孙女。”
渡想躲,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手,越来越近。
就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她额头的瞬间——
一道金光从渡体内涌出!
那金光,比之前任何时候都亮。
亮得刺眼。
亮得让那个女人都不得不眯起眼睛。
她的手,在金光面前停住了。
“有意思。”她喃喃道。
金光渐渐散去。
渡站在原地,毫发无伤。
她看着那个女人,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此刻没有恐惧,只有好奇。
“你碰不到我。”她说。
那个女人的眉头微微皱起。
“谁说的?”
渡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我娘说的。”她说,“她说,只要我记得她,就没人能伤害我。”
那个女人沉默。
她看着渡,看着这个小小的、什么都不怕的孩子。
看着她眼睛里那纯粹的光。
看着她心里那份坚定的、不容置疑的信任。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
“林晓晓,”她喃喃道,“你倒是有个好女儿。”
她的身影开始变淡。
“渡,”她说,“告诉你娘——”
“三个月后,我等着她。”
“带着你来,或者——”
“永远别来。”
她的身影彻底消散。
渡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雾气。
然后,她睁开眼睛。
醒来。
月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地板上。
阿蘅在她旁边,睡得正沉。
她坐起身,看着窗外。
窗外,月光很好。
很亮。
很软。
但月光里,有一丝淡淡的红。
像血。
像那个女人穿的长袍。
她轻手轻脚地爬下床,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林晓晓正坐在石凳上。
看到渡出来,她愣了一下。
“渡?怎么不睡了?”
渡跑过来,扑进她怀里。
“姐姐。”她闷闷地说。
林晓晓抱着她,揉了揉她的头发。
“怎么了?”
渡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一丝林晓晓从未见过的东西。
担忧。
“姐姐,”渡说,“我梦到那个女人了。”
林晓晓的手微微一顿。
“什么女人?”
渡想了想。
“穿红衣服的。”她说,“很漂亮,眼睛是空的。”
“她说她是我外婆。”
“说你一出生,她就把你丢了。”
林晓晓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抱着渡的手,收紧了。
“她还说什么了?”
渡歪着头,回忆着。
“她说,三个月后,她等着你。”
“带着我去,或者——”
她顿了顿。
“永远别来。”
林晓晓沉默。
她抱着渡,看着天上的月。
月光里那丝淡淡的红,此刻更明显了。
像在提醒。
像在警告。
“渡。”她开口。
渡看着她。
“嗯?”
“你怕吗?”
渡想了想。
“不怕。”她说,“姐姐在。”
林晓晓看着她。
看着这张小小的、认真的脸。
看着这双清澈的、亮晶晶的眼睛。
看着她心里那份坚定的、不容置疑的信任。
她忽然笑了。
“对。”她说,“姐姐在。”
她抱着渡,站起身。
向屋里走去。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
回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
那轮昏黄的月,边缘有一圈淡淡的红。
像血月。
像那个女人留下的记号。
她收回目光。
走进屋里。
把渡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
渡拉着她的手。
“姐姐,你陪我睡好不好?”
林晓晓点头。
“好。”
她躺在渡旁边,握着她的手。
渡很快就睡着了。
嘴角还带着笑。
林晓晓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说:
“不管你是谁——”
“我女儿,我自己护。”
窗外,月光依旧。
那丝淡淡的红,渐渐褪去。
但谁都知道——
这只是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