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煞离开后的第一个早晨，收容所的院子里落满了黑色的灰烬。
那些灰烬是彼岸花留下的。昨晚那片血色的天空，让无数彼岸花在一夜间枯萎、凋零、化作飞灰。灰烬铺满了整个院子，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云上，又像踩在尸骨上。
小鬼头们不敢出门。
他们挤在窗户边，看着外面那片黑色的世界，一个个小脸煞白。
“七娘，花都死了……”
孟七娘站在门口，看着那片灰烬。
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但她还是笑着，回头对孩子们说：“没事，花明年还会开的。”
小鬼头们不信。
但他们没有再问。
只是把被子拉得更高了一点。
林晓晓站在院子中央，看着那些灰烬。
她的脚边，有一朵还没来得及完全枯萎的彼岸花。花瓣已经黑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在顽强地保持着原本的红色。
她蹲下来，轻轻碰了碰那朵花。
花瓣在她指尖下，化作灰烬。
“都死了。”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晓晓没有回头。
“还会开的。”她说。
归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
他看着那片灰烬，那双眼睛里，有复杂的情绪。
“我见过她一次。”他说，“八百年前。”
林晓晓转头看他。
“血煞？”
归点头。
“那时候，她还是古神身边的一个影子。”他说，“没有人知道她的来历，没有人知道她的目的。”
“她只是跟着古神，看着他吞噬情感，看着那些被封存的水晶。”
“从来不说话，从来不笑。”
“像个死人。”
他顿了顿。
“后来有一天，她忽然消失了。”
“古神找了她很久，没找到。”
“我们都以为她死了。”
他看着林晓晓。
“现在看来，她没有死。”
“她一直在等。”
林晓晓沉默。
她想起那个女人说的话——
“我等了三百年。”
三百年。
从她出生那天起，就在等。
“她等什么？”林晓晓问。
归看着她。
“等你。”他说，“等你的情感核心成熟。”
“等你变得足够强。”
“等她来收割。”
林晓晓的手，握紧了。
“那渡呢？”
归沉默。
他看着远处那间小屋，渡正躲在屋里，从窗户里偷偷看着这边。
那双清澈的眼睛，此刻满是担忧。
“渡……”他的声音很轻，“是个意外。”
“她没想到你会留下情感核心的一部分，更没想到那个孩子会吸收它。”
“但现在，她知道了。”
“渡的价值，比你更大。”
林晓晓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想要渡？”
归点头。
“想要。”他说，“渡体内那丝情感核心，虽然少，但纯粹。”
“纯粹的，可以成为她复活古神的媒介。”
林晓晓愣住了。
“复活古神？”
归看着她。
“你以为她为什么要等三百年？”他说，“古神是她儿子。”
“她要的不是你的情感核心。”
“是渡。”
“用渡，复活古神。”
林晓晓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手，在剧烈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愤怒。
那个女人，要她的女儿。
用她的女儿，复活那个怪物。
“我不会让她得逞的。”她说。
归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黑色的、坚定的、满是怒火的眼睛。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来帮你。”
林晓晓转头看他。
“你？”
归点头。
“八百年前，我欠古神一条命。”他说，“现在，该还了。”
他伸出手。
掌心，有一块小小的水晶。
水晶里，封着一团灰色的雾气。
和之前古神给的那块，一模一样。
“这是……”林晓晓愣住了。
归看着她。
“我的一半魂魄。”他说，“古神给我的那一半，其实是假的。”
“真的这一半，一直在我自己手里。”
林晓晓的眉头紧皱。
“什么意思？”
归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
“意思就是，”他说，“我从来就没有失去过它。”
“这八百年，我一直在演戏。”
“演给古神看，演给所有人看。”
“就为了等这一天。”
他看着林晓晓。
“现在，我等到了。”
他把那块水晶，放在林晓晓掌心。
“拿着。”他说，“关键时候，可以救你一命。”
林晓晓低头，看着那块水晶。
很凉。
凉得像忘川河里的水。
但凉中，又有一丝温。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跳动。
“谢谢。”她说。
归摇头。
“不用谢。”他说，“该我的。”
他转身，向屋里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
没有回头。
“林晓晓。”
“什么？”
归沉默片刻。
“那个孩子，”他说，“她像我。”
“什么？”
归没有解释。
他只是说——
“别让她像我一样，孤独八百年。”
他的身影消失在门里。
林晓晓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看着那块水晶，看着那团灰色的雾气。
看着那八百年孤独的、终于找到出口的灵魂。
她握紧了那块水晶。
转身，向渡的小屋走去。
屋里，渡正坐在床上，抱着那个破布娃娃。
看到林晓晓进来，她抬起头。
“姐姐。”
林晓晓走到床边，坐下。
把她抱在怀里。
“渡。”
渡靠在她怀里，仰着头看她。
“嗯？”
林晓晓看着她。
看着那双清澈的、亮晶晶的眼睛。
看着那张小小的、认真的脸。
看着她心里那份坚定的、不容置疑的信任。
“姐姐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她说。
渡眨眨眼。
“我知道呀。”
她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
像太阳每天都会升起。
像彼岸花每年都会开。
林晓晓笑了。
把她抱得更紧。
窗外，那片黑色的灰烬，正在被风吹散。
露出底下新生的、嫩绿的小芽。
那是彼岸花的新生命。
等待下一个花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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