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的早晨，地府的天空彻底变成了红色。
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红，而是一种浓得化不开的、像凝固的鲜血一样的红。红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吞没了彼岸花海的荧光，吞没了忘川河的水光，吞没了收容所院子里那盏从不熄灭的灯火。
整个地府，都笼罩在这片诡异的红光之中。
收容所的院子里，所有人都站在一起。
林晓晓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崔珏，是归，是老林，是阿蘅，是孟七娘，是老陈头，是钟小馗，是苏小小。
再后面，是小鬼头们。
他们挤成一团，小脸煞白，但没有一个哭出声。
渡站在林晓晓身边，被她牵着手。
小小的，瘦瘦的，仰着头，看着那片血色的天空。
“姐姐，”她问，“她来了吗？”
林晓晓低头看她。
“快了。”
渡点点头。
没有害怕。
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红光越来越浓。
浓到几乎看不清三丈外的景象。
然后，红光中，走出一个人。
血煞。
她依旧穿着那身血红色的长袍，依旧披散着长发，依旧赤着脚。
但今天，她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根权杖。
通体漆黑，杖头雕刻着一只睁开的眼睛。
和归那根破妄杖一模一样，又不一样。
破妄杖的眼睛是闭着的。
这根权杖的眼睛，是睁着的。
睁得大大的，像在看着什么，又像在吞噬什么。
“林晓晓。”血煞开口，声音在红光中回荡，“七天到了。”
林晓晓看着她。
规则之力在体内疯狂流转，灰白色的光芒从她周身涌出。
但那光芒，在红光面前，弱得像萤火。
“我不会把渡交给你的。”她说。
血煞笑了。
那笑容里，有嘲讽，有怜悯，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不交？”她说，“你觉得你有选择吗？”
她举起那根权杖。
杖头那只睁着的眼睛，骤然亮起。
一道血光从眼中射出，直取渡！
林晓晓想都没想，就挡在了渡前面。
血光落在她身上。
她闷哼一声，整个人像被巨锤击中，单膝跪地。
“晓晓！”崔珏冲过来，扶住她。
林晓晓的脸色苍白如纸。
但她没有倒下。
只是抬起头，看着血煞。
“我说了，”她一字一顿，“不会交。”
血煞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黑色的、坚定的、满是怒火的眼睛。
看着她嘴角渗出的鲜血。
看着她身后那个小小的、被她护得严严实实的孩子。
“有意思。”她说，“真的有意思。”
她放下权杖。
看着林晓晓。
“你知道我为什么丢了你吗？”
林晓晓没有说话。
血煞自己回答了。
“因为你不像我。”她说，“你太弱，太软，太容易动情。”
“我以为你活不下来。”
“但你活下来了。”
她顿了顿。
“不但活下来，还学会了保护别人。”
“这让我很意外。”
林晓晓看着她。
“意外什么？”
血煞笑了。
“意外你竟然有我没有的东西。”
她向前迈了一步。
林晓晓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血煞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看着她。
看着那双黑色的、和她完全不同的眼睛。
“你知道我为什么想要渡吗？”她问。
林晓晓没有说话。
血煞自己回答了。
“因为她有你没有的东西。”
“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爱。”
“那种爱，我从来没有得到过。”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三百年了，我看着你。”
“看着你被人收养，看着你长大，看着你进入地府，看着你救那些人。”
“看着你笑，看着你哭，看着你拼命。”
“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年我没有丢下你，你会不会也这样对我？”
林晓晓愣住了。
她看着血煞。
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此刻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那不是红光。
是泪。
“你……”她张了张嘴。
血煞站起身。
背对着她。
“林晓晓，”她说，“我今天来，不是来抢渡的。”
林晓晓的眉头紧皱。
“那你来干什么？”
血煞沉默。
很久。
久到林晓晓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
“来还一样东西。”
她转过身。
看着林晓晓。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复杂的情绪——愧疚，思念，还有一丝说不清的……
“你出生的时候，我取了你一样东西。”她说，“一样我一直留着的东西。”
她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
递给林晓晓。
林晓晓接过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缕头发。
细细的，软软的，淡金色的。
和她现在的发色完全不同。
“这是……”她愣住了。
血煞看着她。
“你刚出生时的胎发。”她说，“我一直留着。”
“想着有一天，也许能还给你。”
林晓晓看着那缕头发。
看着那些细软的、淡金色的发丝。
她的眼眶，红了。
“为什么？”她问。
血煞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
“因为，”她说，“你是我女儿。”
“不管我承不承认，你都是。”
她的身影开始变淡。
“林晓晓，”她最后说，“好好活着。”
“替我也活一份。”
她的身影彻底消散。
红光随之褪去。
地府的天空，恢复了正常的昏黄。
彼岸花重新发出荧光。
忘川河的水，又开始流动。
一切和刚才一样。
又完全不一样。
林晓晓站在原地，看着那缕胎发。
看着那个女人消失的方向。
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娘……”她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彼岸花的声音。
沙沙的，像在说什么。
又像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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