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煞走后,收容所的院子里久久没有人说话。
林晓晓站在原地,握着那缕胎发,看着那片已经恢复正常的天空。
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渡走过来,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
“姐姐。”
林晓晓低头看她。
渡仰着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担忧,也有好奇。
“那个阿姨,”她问,“是我外婆吗?”
林晓晓沉默片刻。
“是。”她说。
渡眨眨眼。
“那她为什么走了?”
林晓晓想了想。
“因为,”她说,“她有事要做。”
渡歪着头。
“什么事?”
林晓晓没有回答。
她也不知道。
那个女人,她的母亲,血煞——
去了哪里?
还会不会回来?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个女人最后看她的眼神,是真的。
是真的在看女儿。
是真的在说——
“好好活着。”
她蹲下来,把渡抱在怀里。
很紧。
“渡。”她说。
渡靠在她怀里。
“嗯?”
林晓晓没有说什么。
只是抱着她。
抱着这个差点被带走的女儿。
抱着这个让她愿意用命去换的孩子。
抱着这份终于完整的情感。
很久。
很久。
然后,她松开手。
看着渡。
“饿不饿?”
渡眨眨眼。
“饿了。”
林晓晓笑了。
“走,吃饭去。”
她牵着渡的手,向屋里走去。
身后,所有人都看着她们。
看着那两道人影,走进那扇门。
走进那温暖的、明亮的、满是烟火气的地方。
孟七娘第一个动起来。
“我去热汤!”
老陈头磕了磕烟锅。
“我去把新做的那张桌子搬出来。”
钟小馗挠挠头。
“我……我去看看门口有没有人捣乱!”
苏小小笑了。
“你去吧,我去帮忙端菜。”
阿蘅站在原地,看着林晓晓和渡消失的方向。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
但嘴角,带着笑。
老林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走吧。”他说。
阿蘅转头看他。
“走?”
老林点头。
“吃饭去。”他说,“一家人。”
阿蘅看着他。
看着这个三百年记账的老人。
看着这个沉默寡言、却一直守在这里的人。
看着这个——她的父亲。
“好。”她说。
两人并肩向屋里走去。
归站在院子中央,没有动。
他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走进那扇门。
听着那些笑声,那些说话声,那些碗筷碰撞的声音。
那些他从未拥有过的、叫做“家”的声音。
他的眼眶,有些酸。
“归!”渡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快来!汤要凉了!”
归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真正的笑。
八百年来,第一次这样笑。
“来了。”他说。
他迈步,向那扇门走去。
走进那片温暖的光里。
走进那个终于属于他的地方。
那天晚上,收容所的院子里,摆起了最热闹的宴席。
二十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
小鬼头们跑来跑去,抢着给大人们端碗递筷。
渡和小芽挤在一起,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着同一碗面。
阿蘅坐在旁边,看着她们,脸上满是笑。
老陈头喝了两碗汤,被孟七娘说了一顿。
钟小馗连干了三碗酒,最后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苏小小坐在角落里,和几个老鬼聊天,不知在说什么悄悄话。
老林和归坐在副桌前,一起翻着那本账册。
老林指着某一页,归点头,拿起笔,添了一行字。
林晓晓和崔珏坐在院子中央,看着这一切。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
很亮。
很暖。
“晓晓。”崔珏忽然开口。
林晓晓转头看他。
“嗯?”
崔珏没有看她。
他只是看着院子里那些笑着闹着的人。
看着渡和小芽,看着阿蘅,看着老林,看着归。
看着所有人。
“我们,”他说,“算是走到头了吗?”
林晓晓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但够了。”
崔珏转头看她。
“够了?”
林晓晓点头。
“够了。”她说,“有这些,就够了。”
崔珏看着她。
看着那双黑色的、温和的、满是光的眼睛。
看着她嘴角那一点淡淡的笑。
他笑了。
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好。”他说,“够了。”
远处,忘川河的水声隐隐传来。
彼岸花在风中摇曳,像无数挥舞的手。
一切都刚刚好。
夜深了。
小鬼头们被赶去睡觉。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林晓晓一个人坐在石凳上,看着天上的月。
月光很好。
很亮。
很软。
没有那一丝淡淡的红。
只有纯粹的、温柔的、银白色的光。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缕胎发。
淡金色的,细细的,软软的。
她出生时,那个女人留下的唯一的东西。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笑了。
“娘。”她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彼岸花的声音。
沙沙的,像在说什么。
她收起那缕胎发,放进口袋里。
和那两枚铜钱放在一起。
一枚旧,一枚新。
一缕发,两枚钱。
都在。
都在她心里。
她站起身,向屋里走去。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
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看着那些石凳,那些桌子,那些在月光下轻轻摇曳的彼岸花。
看着那个她住了三年的地方。
看着那个她称之为“家”的地方。
她笑了。
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渡已经睡着了。
小小的,蜷成一团,嘴角还带着笑。
林晓晓走到床边,坐下。
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晚安,女儿。”她轻声说。
渡在梦里,翻了个身。
嘴角的笑,更深了。
林晓晓躺下来,握着她的手。
闭上眼睛。
窗外,月光如水。
忘川河的水声,隐隐约约传来。
彼岸花在风中摇曳,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一切都那么安静。
那么美好。
那么——
刚刚好。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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