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孟婆庄回来的当天下午,林晓晓的桥头摊位前挤得水泄不通。
消息跑得比鬼还快。孟婆亲临桥头、与活人摊主“相谈甚欢”、甚至邀请其入庄“共商要事”的种种细节,经过无数张嘴的添油加醋,已经演变成十几个版本。有说孟婆尝了林晓晓的汤后惊为天人,当场要收她为徒的;有说两人理念相合,要联手改革地府饮食的;更离谱的,甚至传言孟婆看中了林晓晓的活人身份,想借她的阳气改良孟婆汤配方。
林晓晓对此一概不置可否,只是如常摆摊、煮汤、收钱。但摊位的生意,已经不能用“火爆”来形容——简直是疯狂。队伍从桥头排到了奈何桥中段,弯弯曲曲像条长蛇。鬼魂们伸长脖子,不是为了买那限量八十包的盲盒,而是想亲眼看看这个能让孟婆“折腰”的活人到底长什么样。
“林姑娘,听说您要跟孟婆大人合伙了?”
“那以后咱们喝的汤,是不是也算半个‘孟婆汤’了?”
“林姑娘,孟婆庄还缺人手不?我生前是厨子……”
林晓晓被问得头晕,只好一遍遍解释:“只是去帮点忙,具体还没定。大家先喝汤,先喝汤。”
钟小馗今天特意调了班,守在摊位旁帮忙维持秩序,脸上与有荣焉,嗓门比平时还大:“都排队!别挤!林姑娘现在是孟婆庄的客卿,身份不一样了,你们放尊重点!”
陈老先生和玄尘子也来了,两人站在人群外,看着这盛况,感慨万千。
“没想到,真让她走通了这条路。”陈老先生捻着虚影的胡须,“孟婆庄的合作,等于一张护身符。钱多多和孙有财再想动她,就得掂量掂量了。”
玄尘子却微微皱眉:“福兮祸所伏。孟婆道友此举,看似提携,实则也将林姑娘推到了风口浪尖。地府各方势力,怕是要重新评估这个‘变数’了。”
两人正说着,林晓晓抽空走了过来,额上带着细密的汗珠(在阴间出汗是魂力消耗的表现)。
“陈老,道长,”她压低声音,“有件事想请教。孟婆庄那边,要我研发一种能批量生产、成本低廉的‘暖意汤’。用料必须简单常见,效果要温和普适。您二位见多识广,有没有什么建议?”
陈老先生沉吟片刻:“若是求‘暖’,‘向阳藤粉’最合适,价廉,性温。但单用一味,口感单调。或可搭配‘安魂草末’,价亦不高,且能宁神。”
玄尘子补充:“若想增添些微滋味,‘忘川苔’晒干碾碎,撒入少许即可提鲜。然需注意比例,过则腥,少则无味。此外……”他顿了顿,“批量生产,火候控制是关键。孟婆庄有‘恒温阵’可借,你或可请教庄内老匠鬼。”
林晓晓认真记下,心中稍定。有这两位指点,方向清晰多了。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孟婆庄白衣的鬼仆飘然而至,在拥挤的鬼群中如入无人之境,径直来到摊位前,朝林晓晓微微躬身。
“林客卿,”鬼仆声音平板,“七娘有请,请您即刻前往庄上一叙。”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鬼魂都盯着那白衣鬼仆,又看看林晓晓。
林晓晓擦了擦手:“现在?”
“是。有要事相商。”鬼仆侧身,“请随我来。”
林晓晓只好向钟小馗和几位老顾客致歉,收拾了一下,跟着鬼仆离开。身后留下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叹和议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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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入孟婆庄,林晓晓被直接带到了二楼的一间书房。
书房比昨日的偏厅大得多,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摆满了竹简、帛书和线装古籍。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郁的陈年墨香和药草气。孟七娘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前摊着几卷文书,手里拿着一支朱笔,正在批注。
她今天穿了身更便于行动的深蓝色劲装,长发束成高马尾,不施脂粉,眉宇间带着一丝倦色,却更显干练。
“坐。”她头也不抬,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
林晓晓坐下,安静等待。
片刻后,孟七娘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抬眼看向她:“今天叫你来,是有个急事。”
她将一份文书推到林晓晓面前:“看看这个。”
林晓晓接过。文书是“功善司”发来的通告,大意是说:临近清明,阳间祭祀活动将达高峰,地府预计接收的香火愿力将比平日暴增数倍。为疏导可能因此产生的鬼魂情绪波动、维持各区域秩序,“功善司”倡议各司、各坊在清明前后举办“安抚性活动”,并给予相应资源支持和功德奖励。
“清明……”林晓晓心中一动。在阳间,清明是祭祖扫墓、寄托哀思的时节。在地府,这意味着大量鬼魂会因感受到阳间亲人的祭祀而产生强烈的情绪波动——思念、伤感、遗憾,甚至怨怼。
“每年清明,都是我庄上压力最大的时候。”孟七娘淡淡道,“无数鬼魂因感知到祭祀,执念复发,情绪激荡,不肯饮汤,堵塞轮回通道。常规的安抚手段效果有限。”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那些蒸腾的陶瓮:“你那碗‘暖意汤’,让我想到了一个可能——如果我们合作,在清明期间,推出一款‘特别版’的汤品呢?不是取代孟婆汤,而是在饮汤之前,给那些情绪激动的鬼魂,一个缓冲,一个慰藉。”
她转过身,目光锐利:“名字我都想好了——‘清明暖忆汤’。以你的‘暖意汤’为基础,加入几味能温和疏导哀思、安抚情绪的药材。价格压到最低,甚至部分免费,由‘功善司’补贴。在奈何桥头、望乡台、各区域滞留点设置发放点。”
林晓晓听得心跳加速。这规模、这手笔……远超出她之前“帮忙研发”的想象。
“但有两个问题。”孟七娘走回书案后,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时间紧。清明就在十天后。你需要在这之前,拿出稳定可靠的配方,并培训出一批能熟练熬制此汤的鬼仆。第二,阻力大。这项倡议需要‘功善司’批准,‘察查司’备案,还要协调各区域鬼差配合。更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这会触动很多人的利益。钱多多那种人,靠的就是清明前后香火祭祀的暴利。我们免费或低价发放安抚汤品,等于直接抢他的蛋糕。他绝不会坐视不理。”
林晓晓沉默。她明白,这已不仅是研发一碗汤的问题,而是卷入了一场更复杂的博弈。
“你怕了?”孟七娘挑眉。
“有点。”林晓晓老实承认,“但我更想知道——为什么选我?孟婆庄人才济济,您完全可以自己来做。”
孟七娘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复杂的意味:“因为你是‘活人’。你的汤里有‘人气’,有‘烟火气’,这是地府任何鬼厨都模仿不来的。更重要的是,你是个‘变数’——一个不在任何原有势力棋盘上的新棋子。用你来破局,有些人就算想反对,也找不到着力点。”
很直白,甚至有些残酷。但林晓晓反而松了口气——至少,孟七娘把利害关系摊开了说。
“我需要做什么?”她问。
“第一,三天内,拿出‘清明暖忆汤’的基础配方样品,通过‘善功司’的魂体影响检测。”孟七娘语速加快,“第二,七天内,培训出至少二十名鬼仆,掌握熬制技巧。第三,配合庄上,准备应对可能的各种‘意外’——包括但不限于食材被动手脚、谣言攻击、甚至暴力破坏。”
她看着林晓晓:“作为回报,清明活动如果成功,你可以获得‘功善司’的正式功德奖励,以及孟婆庄的长期合作契约。你的桥头摊位,将获得孟婆庄特许供应商资格,受官方保护。”
条件很苛刻,但回报也足够诱人。
林晓晓没有立刻回答。她需要权衡——这等于把自己彻底绑上孟婆庄的战车,与钱多多乃至其背后的势力公开对抗。风险极大。
但另一方面,这也是她快速站稳脚跟、获得官方认可的最佳机会。有了功德和孟婆庄的背书,她在地府的生存问题将迎刃而解,母亲的医药费也能更快凑齐。
“我有个条件。”她抬起头。
“说。”
“配方我可以提供,但核心的几味调料——比如凝香露的用法、蜜水的调配比例——我必须保留。我可以亲自处理这部分,或者培训绝对可靠的鬼仆。”林晓晓说得很坚定,“这不是不信任,是必要的自我保护。”
孟七娘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可以。脑子还算清楚。那就这么定了。”
她重新坐下,提笔快速写了一份简单的契约,递给林晓晓:“签了它,合作正式开始。庄内东厢第三间灶房归你使用,所需食材、人手,凭此契约调取。”
林晓晓仔细看了契约条款,确认无误,咬破指尖(在阴间,魂血为契),按下了手印。
契约化作一道金光,一分为二,没入两人眉心。
“现在,你是孟婆庄的正式客卿了。”孟七娘收起属于她的那份契约光点,“去吧,时间紧迫。三天后,我要看到样品。”
林晓晓起身行礼,退出书房。
走出孟婆庄时,天色已近黄昏。她站在巷口,摸了摸眉心那一点温热的契约印记,感觉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
三天。
她只有三天时间。
回到桥头时,摊位前依旧排着长队。钟小馗见她回来,立刻凑上来:“咋样?孟婆找你啥事?”
林晓晓简单说了清明企划的事。
钟小馗听得眼睛瞪圆:“乖乖!你这是要跟钱老肥正面开战啊!不过……好事!老子早就看他不顺眼了!需要打架随时叫我!”
陈老先生和玄尘子也面露忧色,但更多的是支持。
“林姑娘,此事若成,功德无量。”陈老先生郑重道,“老朽虽不才,愿尽绵薄之力,帮你查阅典籍,寻找合适的药材配伍。”
玄尘子点头:“贫道可协助调试药性,确保温和无害。”
林晓晓心中一暖,郑重道谢。
她看了一眼长长的队伍,又看了看西边福禄寿纸扎铺的方向。
山雨欲来风满楼。
但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她深吸一口气,对排队的鬼魂们朗声道:
“各位,从明天起,摊位的盲盒照常供应。另外……三天后,会有新品‘清明暖忆汤’试尝,限量免费,欢迎大家来品鉴!”
鬼群中爆发出欢呼。
林晓晓笑了笑,开始收拾摊位。
夜幕降临,忘川河上飘起点点鬼火。
而她心里那团火,烧得正旺。
三天。
她要让这碗汤,暖了鬼魂的心,也照亮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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