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晓踏入孟婆庄书房时,心跳得比第一次来还要快。
三天期限已到。这七十二个时辰里,她几乎没怎么休息——白天在桥头摊位维持生意,傍晚赶到孟婆庄的试验灶房,和玄尘子、陈老先生一起反复调试配方,深夜回到阳间出租屋继续整理笔记、计算成本。
她眼下挂着淡淡的青影,连魂体都显得有些透明——这是过度消耗魂力的表现。但她的眼神很亮,背挺得笔直。
书案后,孟七娘依旧穿着那身深蓝色劲装,马尾高束,正在翻阅一份卷宗。听到脚步声,她抬眼看向林晓晓,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坐。”她合上卷宗,“汤呢?”
林晓晓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个密封的陶罐,小心地放在书案上。罐子不大,容量约莫三碗汤左右。罐身还温着,是她在来之前用阴火保持的微温。
“这就是‘清明暖忆汤’的最终样品。”她声音有些干涩,清了清嗓子,“按照您的要求:用料简单常见、成本低廉、可批量生产。我计算过,单碗成本大约是三文冥币,如果规模化熬制,还能再降半文。”
孟七娘没说话,伸手打开了陶罐的盖子。
一股温润醇厚的香气飘散出来。
不是第一碗试验品那种清冷的花香,也不是第二版的浓重药味。这香气很朴实——有向阳藤粉的暖意,有安魂草末的宁神气息,还夹杂着一丝忘川苔的淡淡鲜味。整体闻起来,像冬日里一碗热腾腾的粗茶,不惊艳,但让人心安。
孟七娘拿起备好的白玉勺,舀了一勺汤。
汤色是浅琥珀色的,清澈透亮,能看到汤中悬浮着极细微的药末。她看了看,送入唇中。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陶瓮冒泡的咕嘟声。
林晓晓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孟七娘的脸。
孟七娘闭着眼,细细品味。一勺,两勺,三勺。然后她放下勺子,睁开眼。
“不够甜。”她说。
林晓晓一愣:“您说什么?”
“我说,不够甜。”孟七娘语气平淡,“清明时节,鬼魂思亲,心中多是苦涩。你这汤温则温矣,宁则宁矣,却少了一点能冲淡苦味的‘甜’。”
林晓晓张了张嘴,想说“甜味食材会增加成本”,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孟七娘说得对——她太过追求“安抚”,却忽略了“慰藉”本身需要一点积极的愉悦感。
“我……可以调整。”她很快说,“加少量槐花蜜或甘草,成本只会增加半文左右。”
“不是让你现在改。”孟七娘摆了摆手,“我是告诉你,配方还有优化的空间。不过——”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敲击陶罐:“以你三天时间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合格了。”
林晓晓暗暗松了口气。
孟七娘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书,推到林晓晓面前:“‘功善司’的检测结果,上午刚送来的。你的汤通过了所有魂体影响测试,评级为‘乙等上品’——对怨气有温和疏导作用,不会干扰轮回,无成瘾性,无副作用。”
林晓晓接过文书,上面盖着“功善司”的朱红大印,还有几行批注。她细细看完,心头一块大石落地。
“所以,”孟七娘身体微微前倾,“我们可以谈合作的具体条件了。”
她从书案下又取出两份早已拟好的契约,一份推给林晓晓,一份留在自己面前。
“这是正式的合作契约,期限一年。条款你仔细看,有问题现在提。”
林晓晓拿起契约,一字一句地读。
契约内容比上次的临时协议详细得多。核心条款包括:
一、孟婆庄以“技术合作”形式,获得“清明暖忆汤”配方使用权,期限一年,期满可续。
二、林晓晓作为“配方提供者兼技术顾问”,享有该汤品销售净利润的一成作为分成。
三、孟婆庄负责所有生产、分发、协调事宜,林晓晓需在清明活动期间全程提供技术指导。
四、林晓晓的桥头摊位获得“孟婆庄特供合作伙伴”资格,可限量销售孟婆庄部分常规汤品。
五、双方均不得在合作期间,单方面将配方泄露或授予第三方。
林晓晓看完,沉默了片刻。
“一成……是不是太低了?”她抬头问。
孟七娘似乎早有预料,神色不变:“你觉得应该多少?”
“至少两成。”林晓晓鼓起勇气,“这配方虽简单,但其中的药材配比、火候控制、调味技巧,都是我反复试验出来的。而且,这汤的‘魂’——那股暖意和人情味——只有我能调出来。就算孟婆庄拿到配方,没有我指导,也做不出同样的效果。”
她说得很直白,甚至有些冒犯。但谈判桌上,不能露怯。
孟七娘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有意思。敢跟我讨价还价的,这五百年来你是第一个。”
她站起身,踱到窗边,背对着林晓晓:“两成不行。这汤的定价会被压到极低,利润本来就不高。我还要打点‘功善司’、协调各区域、应对钱多多那些人的反扑——这些隐性成本,你考虑过吗?”
林晓晓咬唇:“那就一成半。不能再少了。”
孟七娘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一成半,可以。但有个条件——你要在一个月内,再拿出三款不同功效的‘暖意汤’配方,同样需通过‘功善司’检测。这些配方,孟婆庄享有优先合作权。”
这条件不轻松。但林晓晓知道,这是孟七娘在试探她的潜力和价值。
“可以。”她点头,“但我需要孟婆庄的药材库权限,以及……查阅部分非核心药典的许可。”
“成交。”孟七娘走回书案,提笔在契约上修改了分成比例,又添上了补充条款,“签字吧。”
林晓晓再次咬破指尖,按上手印。这一次,契约化作的金光更盛,没入眉心时带来一阵温热的悸动。
“契约已成,天道为证。”孟七娘收起自己那份,“从此刻起,你就是孟婆庄的正式合作方了。记住,你的言行,某种程度上也代表孟婆庄的颜面。”
她重新坐下,语气严肃了几分:“接下来七天,你要完成三件事:第一,培训二十名鬼仆,学会熬制此汤。我会拨给你东厢第三、第四两间灶房,以及所需人手。第二,配合庄上,准备至少三千份汤品的材料。第三——”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提防钱多多。清明活动一旦公布,他必然会动手。食材安全、熬制过程、分发环节,都可能被他做手脚。我已经安排了庄内亲信加强戒备,但你也要有心理准备。”
林晓晓点头:“我明白。”
“还有,”孟七娘从书案下拿出一个小木盒,推到她面前,“这是预付的报酬——五十点功德。清明活动如果成功,还会有额外奖励。”
林晓晓打开木盒。里面没有实物,只有一团温暖柔和的金色光晕,静静悬浮。她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纯粹能量,比之前零星获得的功德加起来还要多。
她小心地合上盖子,收入怀中。古籍在怀里微微发热,仿佛也在欣喜。
“多谢七娘。”她郑重行礼。
“别谢太早。”孟七娘摆摆手,“接下来有你累的。去吧,灶房已经准备好了,第一批十名鬼仆在等你。记住——我要看到三天内,他们能独立熬出合格的汤。”
林晓晓应声告退。
走出书房时,她脚步有些飘——一半是累的,一半是兴奋的。
下到一楼,昨天引路的老妪已经在等着,带她穿过回廊,来到东厢。这里原本是庄内存放杂物的区域,如今已经被清理出来,两间宽敞的灶房相邻而设,里面灶台、陶瓮、药材柜一应俱全。十名穿着灰衣的鬼仆垂手站在门外,有男有女,大多看起来老实本分。
“这些就是第一批学徒。”老妪声音沙哑,“都是庄里的老人,嘴严,手稳。”
林晓晓点头致谢,走进灶房。她先检查了一遍材料和器具,确认无误,然后站到灶台前,看向那十名鬼仆。
“从今天起,我教大家熬‘清明暖忆汤’。”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尽量平稳,“这汤不难,但细节决定成败。大家仔细看,认真学。”
她点燃阴火,放入陶瓮,开始一步步演示:药材的配比顺序、火候的转换时机、搅拌的手法力度、调味的关键节点……
鬼仆们看得很认真,不时有人提问。林晓晓一一解答,手把手纠正动作。
时间在袅袅蒸汽中流逝。
傍晚时分,第一批学徒熬出了他们的第一锅汤。林晓晓逐一品尝,指出问题,鼓励优点。
当她喝到第五碗时,忽然觉得这汤里,似乎真的多了点什么——不是配方上的东西,而是一种……用心。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鬼仆期待又紧张的脸,笑了。
“这一碗,合格了。”
鬼仆们松了口气,互相看看,露出朴实的笑容。
林晓晓走出灶房时,院子里已经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映着蒸腾的白雾,让整个孟婆庄显得格外宁静。
她摸了摸怀里装着功德的木盒,又看了看西边——那是福禄寿纸扎铺的方向。
契约已签,战鼓已擂。
接下来这七天,将是她在地府站稳脚跟的关键一役。
而碗里的汤,就是她的武器。
她深吸一口带着药香的空气,转身走向庄外。
桥头还有客人在等她。
这条路,她得两头跑,两头都得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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