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七天，林晓晓觉得自己像是被劈成了两半。
一半在桥头摊位，一半在孟婆庄灶房。
天未亮（地府没有真正的天亮，指的是忘川河上鬼火最稀疏的时辰），她就要赶到孟婆庄，检查前一天准备好的药材，生火预热陶瓮，等待第一批学徒鬼仆的到来。二十名鬼仆分两批培训，每批十人，上下午轮换。她要教他们认药材、掌握火候、学习搅拌手法——这些鬼仆大多生前是贫苦百姓，目不识丁，教学只能靠手把手示范，一遍又一遍。
“李婶，向阳藤粉要先放，等水第一次滚起来再下。”
“王伯，搅拌要朝一个方向，不能乱搅，否则药性会散。”
“小翠，忘川苔只要指尖捻这么一点就够了，多了会腥。”
灶房里蒸汽弥漫，药香扑鼻。林晓晓穿梭在十个灶台之间，声音已经有些沙哑。有些鬼仆学得快，三天就能熬出合格的汤；有些手脚笨拙，得教上五六遍。但她从不发火——她想起自己刚学厨时，也是这般战战兢兢，打翻过碗，切伤过手。
“不急，慢慢来。”她总是这么说，“汤是给人喝的，心急了，汤就苦了。”
到了午时，她要匆匆赶回桥头摊位。钟小馗已经帮她支好了摊，烤冷面和麻辣烫的材料也备得七七八八。摊位前的队伍依旧很长，鬼魂们听说她成了孟婆庄的客卿，来的更多了。
“林姑娘，听说您在教孟婆庄熬汤？那汤我们能喝到吗？”
“林姑娘，孟婆庄还招人不？我生前在酒楼帮过厨……”
林晓晓一边麻利地煮着麻辣烫，一边笑着回应：“清明时候，各区域都会有免费发放点，大家都能喝到。招人的事得问孟婆庄，我说了不算。”
下午未时，她又得赶回孟婆庄，培训第二批鬼仆。傍晚时分，还要和孟七娘派来的管事一起清点药材库存，计算损耗，调整第二天的培训计划。
每天回到阳间出租屋时，都已是子夜过后。她累得倒头就睡，连梦都来不及做。
但辛苦归辛苦，成效是看得见的。
第七天傍晚，孟七娘亲自来灶房查验。二十名鬼仆整齐站成两排，每人面前摆着一碗自己熬制的“清明暖忆汤”。孟七娘一言不发，从第一碗开始，一勺勺尝过去。
她尝得很慢，每一碗都细细品味。灶房里静得能听见阴火燃烧的噼啪声。
尝完最后一碗，孟七娘放下勺子，扫视着众鬼仆。
“合格。”她只说了两个字。
鬼仆们松了口气，有几个年纪小的差点哭出来。
孟七娘看向林晓晓，眼中有一丝赞许：“七天，二十人，全部合格。你做得不错。”
林晓晓笑了笑，没说话——她嗓子疼得厉害，这两天几乎说不出完整句子。
孟七娘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她：“润喉的，庄里秘制。每天含一粒，别把嗓子熬坏了。”
林晓晓接过，道谢。
“明天开始，这批鬼仆正式上工。”孟七娘转身往外走，“你跟我来书房，有事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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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孟七娘摊开一份地府简图。图上用朱砂标出了十几个红点：奈何桥头、望乡台、孽镜台前广场、各区域鬼魂滞留点……
“这些是‘清明暖忆汤’的发放点。”孟七娘手指点着红点，“每个点预计日均发放三百到五百碗，持续三天。总共需要准备的汤品数量，大约是三万碗。”
三万碗。林晓晓在心里快速计算——以每锅汤出五十碗计算，需要熬六百锅。二十名鬼仆，每人每天最多熬四锅，三天满打满算也只能熬二百四十锅。缺口很大。
“人手不够。”她直说。
“我知道。”孟七娘又从书案下取出一份名单，“这是第二批四十名鬼仆，明天开始培训。还是交给你。”
林晓晓接过名单，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深吸一口气：“时间太紧了。就算培训出来，灶房也不够用。”
“东厢还有五间空房，我已经让人收拾出来了。”孟七娘显然早有准备，“灶具、陶瓮、药材，今晚就会配齐。你需要做的，就是在五天内，让这四十人也合格。”
五天，四十人。平均每天要教出八个人。
林晓晓感到一阵眩晕，但她咬了咬牙：“我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做到。”孟七娘看着她，语气严肃，“清明就在十天后。到时候，钱多多那边必然会有动作。如果我们连汤都供应不上，不用他出手，我们自己就先输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我得到消息，钱多多已经开始暗中收购‘向阳藤粉’和‘安魂草末’——这两种是你汤里的主料。他要把市面上的货源扫空，让我们无米下锅。”
林晓晓心头一紧：“那我们……”
“庄里库存还能撑七天。”孟七娘说，“我已经派人去其他阴城采购，但路途遥远，能不能及时运回来，不好说。”
这就是阳谋——用资本碾压，让你明知道他要做什么，却难以应对。
“有没有替代药材？”林晓晓问。
“有，但效果会打折扣，成本也会上升。”孟七娘揉了揉眉心，“所以你的培训必须加快。人手足了，就算药材紧张，我们也能用有限的材料，熬出更多的汤。”
她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蒸腾的雾气：“这场仗，拼的不只是汤，还有意志。看谁能撑到最后。”
林晓晓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七娘，我有个想法。”
“说。”
“如果药材真的不够，我们可以调整配方比例。”她快速说着思路，“向阳藤粉和安魂草末减量三成，用‘宁神花’和‘忘忧叶’部分替代。这两种药材虽然贵一些，但庄里库存应该还有。我再调整一下火候和调味，尽量保持汤的效果不打折。”
孟七娘转过身，看着她：“你有把握？”
“七成。”林晓晓实话实说，“需要试做几锅，找鬼魂试喝，看反馈。”
“那就试。”孟七娘很干脆，“今晚就试。需要什么，直接去找库房管事。”
她走回书案，提笔写了一张条子，盖上私印：“拿着这个，庄内资源随你调用。”
林晓晓接过条子，感觉那张薄薄的纸有千斤重。
离开书房时，天色已晚。她没回桥头摊位——今天下午她拜托了钟小馗帮忙照看。直接去了灶房，点起阴火，开始试验新配方。
玄尘子和陈老先生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也赶了过来。三人一起琢磨药材配比，计算成本，试调味道。
第一锅，药味太重，失败。
第二锅，口感太涩，失败。
第三锅，火候过了，汤色浑浊，失败。
直到第四锅，当那股温润中带着一丝清甜、宁神却不沉闷的香气飘出来时，林晓晓知道，成了。
她盛了三碗，三人各尝一口。
“虽不及原版醇厚，但别有清韵。”陈老先生点头，“用于安抚哀思，或更相宜。”
玄尘子闭目感受片刻：“魂力波动平稳，疏导之力未减。可。”
林晓晓自己也尝了，确实少了些原版的暖厚，多了几分清透。但对于清明时节那些被哀伤浸泡的魂灵来说，也许这样的清透，反而更能涤荡心绪。
“成本呢？”她问。
玄尘子快速心算：“比原版高一成半，但若药材短缺，这个代价值得。”
林晓晓松了口气。至少，有了备用方案。
她收拾好灶台，走出孟婆庄时，已是深夜。忘川河上鬼火点点，河风吹来，带着湿冷的寒意。
她裹紧了衣服，往桥头走去。
远远地，她看见摊位前还亮着灯——是钟小馗特制的灯笼，用磷火做光源，发出幽幽的绿光。灯光下，钟小馗正和一个老鬼说着什么，手里还拿着一串烤面筋。
看到林晓晓过来，钟小馗眼睛一亮：“你可算回来了！今天生意好得很，材料都快卖光了！”
林晓晓笑了笑，看向那个老鬼——是之前常来的一个老书生鬼，姓文，生前是个屡试不第的秀才，死后还惦记着考功名。
“文先生，这么晚还来？”她打招呼。
文秀才摆摆手，有些不好意思：“今日……是忌日。阳间儿孙烧了纸钱，心里既暖又怅，睡不着，来寻碗热汤喝。”
林晓晓心中一动，看了看锅里还剩的一点汤底，又看了看文秀才落寞的神情。
“您稍等。”她重新点燃灶火，从随身布包里取出一点药材——是下午试验新配方剩下的边角料。快速煮了一小碗汤，不是麻辣烫，也不是烤冷面，就是一碗简单的、温热的药草汤。
她递给文秀才：“暖暖身子。”
文秀才接过，慢慢喝着。喝着喝着，眼泪就掉了下来——鬼魂的眼泪是灰色的，落在汤碗里，化开淡淡的烟。
“三年了……”他喃喃道，“他们还记得我……”
林晓晓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
钟小馗也收了声，蹲在一旁，看着河面。
许久，文秀才喝完汤，用袖子擦了擦脸（虽然鬼魂没有实体眼泪，但习惯动作还在），站起身，朝林晓晓深深一揖：“多谢姑娘。这碗汤……暖。”
他放下几枚铜钱，转身走了，背影在夜色中渐渐模糊。
林晓晓收起铜钱，看着文秀才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自己熬的或许不只是汤。
钟小馗凑过来，压低声音：“晓晓，我听苏小小说，钱老肥那边动作很大，已经派人去‘鬼市’扫货了。你这汤……真能顶住？”
林晓晓没回答，只是看向孟婆庄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蒸汽袅袅。
六十名鬼仆，六间灶房，三万碗汤。
还有五天。
她收回目光，开始收拾摊位。
“顶不住也得顶。”她轻声说，不知是对钟小馗说，还是对自己说，“那么多魂灵等着呢。”
河风吹过，带着药香，飘向远方。
清明将至，地府无雨，但人心（鬼心）深处，早已潮湿一片。
而她能做的，就是把这潮湿，熬成一碗带温度的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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