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刻，第一批熬好的“清明暖忆汤”被装进特制的保温陶桶，由孟婆庄的鬼仆们抬着，送往七个发放点。
林晓晓站在东厢院门口，看着一队队灰色身影消失在晨雾中。每个陶桶上都贴着孟婆庄的标记——一朵简笔勾勒的彼岸花。六十名鬼仆，分了七组，每组八到九人，负责一个发放点。剩下的鬼仆留在庄里继续熬制下一批。
雾气很重，地府的“清晨”总是这样昏沉沉的。忘川河的水声比平时更响，像是某种不安的预兆。
“林姑娘，”一个年轻的女鬼仆走到她身边，这是第二批培训出来的，叫小莲，生前是药铺学徒，学得最快，“您说……今天会顺利吗？”
林晓晓看了看她紧张的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会的。汤熬得很好，大家也训练得很认真。”
小莲点点头，但手指还是无意识地绞着围裙边缘。
其实林晓晓自己心里也没底。她深吸一口气，准备回灶房继续监督熬制——第二批汤需要在一个时辰内出锅，补充消耗。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鬼仆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惨白——鬼魂的脸色本来就白，但此刻是那种魂力剧烈波动的不正常惨白。他是负责运送汤品去“望乡台”发放点的，此刻应该刚到那边不久。
“不、不好了！”他喘着气，“望乡台那边……乱起来了！”
林晓晓心头一紧：“怎么回事？慢慢说。”
“我们刚到，还没开始发放，就有一大群鬼魂围上来，说要领汤。”鬼仆语速很快，“本来队伍排得好好的，突然有几个鬼在后面推搡，喊着‘凭什么他们先领’、‘汤是不是不够’……然后就乱了，有人摔倒，陶桶差点被撞翻……”
“有人受伤吗？”林晓晓急问。
“没有……但现场一片混乱，根本没法发放。王管事让我们先护着汤退到一旁，等秩序恢复了再说。”鬼仆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可那些闹事的鬼还在煽动，说孟婆庄的汤有问题，喝了会魂体不稳……”
林晓晓的脑子飞速转动。这绝不是偶然——时间掐得太准，煽动的话术也太有针对性。
“其他发放点呢？”她问。
“还不知道……我是跑回来报信的。”鬼仆摇头。
林晓晓正要说话，院门外又冲进来两个鬼仆——分别来自“孽镜台前广场”和“三区滞留点”。
“林姑娘！孽镜台那边出事了！”
“三区也是！有人砸摊子！”
几乎同时，孟七娘的身影出现在回廊尽头。她显然已经听到了汇报，脸色冷得像冰。
“七娘……”林晓晓迎上去。
“七个发放点，四个出问题。”孟七娘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是压抑的怒火，“望乡台、孽镜台、三区、五区——都是鬼魂最密集的地方。时间也掐得准，都在第一批汤刚送到、还没开始发放的时候。”
她看向林晓晓：“你怎么看？”
“有人故意捣乱。”林晓晓说得很肯定，“而且不是临时起意，是计划好的。”
孟七娘点点头，对身边的老妪吩咐：“去请钟小馗，让他带人先去望乡台和孽镜台镇场。告诉他是我的意思——必要时可以动武，但别伤及无辜。”
老妪应声而去。
孟七娘又看向那几个回来报信的鬼仆：“你们回去告诉各点管事：暂停发放，护好汤桶。如果有人闹事，就大声宣布——孟婆庄的汤每一碗都经过‘功善司’检测，有文书为证。谁敢造谣生事，庄上必追究到底。”
鬼仆们领命而去。
院子里只剩下林晓晓和孟七娘。灶房里传来熬汤的咕嘟声，蒸汽依旧袅袅升起，但气氛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钱多多动手了。”孟七娘冷笑，“比我想的还快，还狠。”
“那现在怎么办？”林晓晓问，“汤都熬好了，总不能不发吧？”
“发，当然要发。”孟七娘眯起眼睛，“但不能按原来的方式发。”
她转身往书房走：“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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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孟七娘摊开地府简图。图上的七个红点，此刻有四个被朱笔画了圈。
“钱多多的目的很简单——制造混乱，让我们的发放进行不下去，毁了这次‘善举’的名声。”她用指甲点着那几个红圈，“但他忘了，地府最不缺的，就是无处可去的鬼魂。”
林晓晓没听懂。
“既然集中发放点被搅乱了，我们就化整为零。”孟七娘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忘川沿岸有三十七个‘临时歇脚亭’，是给那些等待渡河的鬼魂歇息用的。每个亭子派两名鬼仆，带上小炉和汤料，现场熬，现场发——量不多，一次就十来碗，但覆盖范围广。”
她看向林晓晓：“你的人能分出来吗？”
林晓晓快速心算。庄里还有四十名鬼仆在熬制下一批汤，如果抽调一半……
“可以。”她点头，“但需要重新分配汤料和炉具。”
“那就去办。”孟七娘很干脆，“我给你一刻钟时间重新安排。另外——”
她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令牌，递给林晓晓：“这是我的私令。你亲自带一队人，去望乡台。钱多多的人肯定还在那里，我要你当面把汤发下去——当着他们的面。”
林晓晓接过令牌，触手冰凉，上面刻着复杂的符文。
“可我……”她有些犹豫，“我怕镇不住场。”
“你镇不住，但孟婆庄镇得住。”孟七娘看着她，“记住，你现在不是桥头摆摊的林晓晓，你是孟婆庄的客卿，代表的是我。谁敢动你，就是动孟婆庄。”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钟小馗会在暗中跟着。放心。”
林晓晓握紧令牌，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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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钟后，二十名鬼仆被重新编组，每人背上一个小型阴火炉和一份分装好的汤料包。他们将两人一组，前往忘川沿岸的各个歇脚亭。
林晓晓则带着小莲和另外三名鬼仆，抬着一大桶刚熬好的汤，直奔望乡台。
望乡台在地府西北角，是一座三层的石台。据说站在最高处，能隐约看见阳间故乡的景象——当然，只是据说，真正能看到的鬼魂少之又少。但每逢清明，这里总是聚集着最多思乡的游魂。
林晓晓赶到时，现场果然一片混乱。
原本用来发放汤品的临时摊位被掀翻了，桌椅东倒西歪。几十个鬼魂围成一团，中间有几个鬼在激烈地争吵。孟婆庄的王管事带着几个鬼仆护着几个陶桶，退到石台边缘，脸色铁青。
而最显眼的，是站在一旁的两个“游魂司”差役——他们抱着手臂，冷眼看着，丝毫没有维持秩序的意思。
林晓晓深吸一口气，走上前。
“让一让。”她声音不大，但用了些魂力，清晰地传进每个鬼魂耳中。
争吵声小了些，众鬼回头，看到一身布衣、但腰间挂着黑色令牌的林晓晓。
“你谁啊？”一个满脸横肉的鬼嚷道。
林晓晓没理他，径直走到王管事身边：“王伯，没事吧？”
王管事看到她，松了口气：“林姑娘，你可来了。这些人……”
“我知道了。”林晓晓打断他，转身面向众鬼，“各位，我是孟婆庄客卿林晓晓。今天是清明，庄上熬了‘暖忆汤’，免费发放给各位。刚才的混乱，让各位受惊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两个差役，又扫过鬼群中几个眼神闪烁、一看就不对劲的鬼。
“现在，发放继续。”她朗声道，“愿意领汤的，请到这边排队。不愿意的，请自便，但不要妨碍他人。”
鬼群安静了几秒。
然后，那个横肉鬼又嚷起来：“谁知道你们汤里加了什么！万一把我们喝坏了怎么办？”
林晓晓看向他：“汤的配方和熬制过程，都经过‘功善司’检测。这是检测文书——”
她取出那份盖着朱红大印的文书副本，展开，让众鬼能看见。
“如果有谁怀疑，可以现在就去‘功善司’求证。”她声音平静，“但在此之前，造谣生事者，孟婆庄会记下名号，事后必追究。”
这话说得不重，但“孟婆庄”三个字，在地府是有分量的。
有几个原本跟着起哄的鬼，悄悄往后退了退。
横肉鬼还想说什么，林晓晓却不再给他机会。
“小莲，”她转身吩咐，“生火，把汤重新热上。王伯，麻烦你维持秩序，让愿意领汤的排队。”
她又看向那两个差役，语气客气但疏离：“两位差爷，既然在此，可否帮忙维持下秩序？清明时节，若是出了踩踏事故，‘游魂司’面上也不好看吧？”
两个差役对视一眼，脸色有些难看。他们收了钱多多的钱，是来搅局的，不是来帮忙的。但林晓晓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不帮忙，就是失职。
其中一人咳嗽一声，不情愿地上前：“都排好队！别挤！”
局面开始扭转。
小莲麻利地生起火，将汤重新加热。温润的香气再次飘散开来。
有几个老鬼闻着香气，忍不住往前走了几步：“真……真免费？”
“免费。”林晓晓亲自舀了一碗，递给离得最近的一个老妪鬼，“您尝尝。”
老妪鬼颤抖着手接过，小心地喝了一口。
然后，她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灰色的泪光。
“暖……暖和……”她喃喃道，“像……像以前家里灶上煨的汤……”
这话一出，更多的鬼魂围了上来。
队伍开始重新形成。虽然还有几个捣乱的想插队、想嚷嚷，但在两个差役（被迫）的维持下，没再掀起大乱。
林晓晓一碗一碗地舀着汤，看着那些鬼魂喝下汤后脸上短暂浮现的安宁神色，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些。
她抬头，望向远处——福禄寿纸扎铺的方向。
钱多多，你的第一招，我接下了。
接下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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