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晓回到孟婆庄时,已是午后。
望乡台的发放点在她的坚持下重新运转起来。虽然队伍不长,但至少汤一碗碗递了出去。那些捣乱的鬼见无机可乘,又碍于两个差役(不情不愿)的在场,最终悻悻散去。离开时,那个横肉鬼还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丢下一句“走着瞧”。
小莲和几个鬼仆留下来继续发放,林晓晓则带着空桶先回来——下一批汤该出锅了,她得回来监督。
庄内气氛压抑。
东厢灶房里,蒸汽依旧袅袅,但鬼仆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看。林晓晓一进门,就闻到一股不太对劲的气味——不是药香,而是某种……焦糊中夹杂着酸败的味道。
“怎么回事?”她快步走到最近的一口陶瓮前。
正在搅拌的鬼仆是个中年男鬼,叫老赵,是第一批培训里最沉稳的几人之一。此刻他脸色发白,手里的木勺都有些抖。
“林、林姑娘……”他声音发颤,“这锅汤……味道不对。”
林晓晓接过木勺,舀起一点尝了尝。
一股明显的涩味在舌尖炸开,紧接着是若有若无的酸腐感。汤色也比正常的浑浊些,泛着不正常的暗黄。
“药材检查过了吗?”她放下勺子。
“查了,都是按配比来的。”老赵急道,“火候也没问题,我一直看着呢……”
林晓晓眉头紧皱,走到药材柜前。备用配方所需的几种药材分门别类放在不同的抽屉里。她一一打开,抓起一点嗅闻、查看。
宁神花——正常。
忘忧叶——正常。
向阳藤粉……等等。
她抓起一小撮向阳藤粉,凑到鼻尖。正常的向阳藤粉应该带着干燥的草木香和淡淡的甜味,但这撮粉里,似乎混着一股极淡的、类似霉变的酸气。
“这批向阳藤粉,什么时候领的?”她转头问。
“昨、昨天下午。”负责领料的小鬼仆怯生生地说,“库房管事说……说之前采购的用完了,这是新开的一袋。”
林晓晓心头一沉。她快步走出灶房,直奔库房。
库房在庄内西侧,是个独立的小院。管事是个干瘦的老鬼,戴着老花镜,正在翻看账本。见林晓晓进来,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林客卿?有事?”
“昨天下午领的那批向阳藤粉,是从哪里进的?”林晓晓直截了当。
管事翻了翻账本:“是……哦,是从‘永盛药材行’进的货。庄上常用的那家‘百草堂’缺货,这批是临时补的。”
“永盛药材行?”林晓晓没听过这个名字,“谁联系的?”
“是……是采购上的老吴联系的。”管事眼神有些闪烁,“说是价格比百草堂低两成,庄里最近开销大,能省则省……”
林晓晓盯着他:“那批货现在还有多少?”
“还、还有半袋在库里……”
“带我去看。”
管事犹豫了一下,但在林晓晓不容置疑的目光下,还是起身引路。库房内堆满了各种药材袋,空气中混杂着几十种药草的气味。管事走到一个角落,指着一个半开的麻袋:“就这个。”
林晓晓蹲下身,抓了一把。这次的酸败气味更明显了,而且粉末的颜色也比正常的偏暗。
“这药有问题。”她站起身,声音冷了下来,“用了会坏汤。”
管事的脸色变了变:“不、不可能吧……老吴验过货的……”
“老吴在哪?”林晓晓问。
“他……他今天告假了,说家里有事。”管事擦了擦额头上不存在的汗。
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了。
林晓晓没再说话,转身离开库房。她没有回灶房,而是直接去了孟七娘的书房。
书房门半掩着。她正要敲门,却听见里面传来孟七娘冰冷的声音:
“……所以你的意思是,庄里出了内鬼?”
另一个声音响起,是那个佝偻老妪:“老奴不敢妄断。但采购、验货、入库三个环节,都经了不同人的手。除非这些人串通一气,否则不可能让有问题的药材进来。”
“查。”孟七娘只说了一个字。
“是。”老妪顿了顿,“还有一事……今早‘功善司’派人来了,说接到匿名举报,怀疑我们发放的汤品用料不实,要抽检。”
孟七娘冷笑:“动作真快。人走了吗?”
“还没,在东厢等着取样。”
“让他们取。”孟七娘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汤没问题,随便他们查。”
林晓晓在门外站了片刻,还是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孟七娘坐在书案后,脸色比早上更差。老妪站在一旁,见林晓晓进来,微微点头。
“七娘,”林晓晓行了一礼,“药材有问题。”
孟七娘似乎并不意外:“向阳藤粉?”
“是。还有……采购的老吴今天告假了。”
孟七娘和老妪对视一眼。
“知道了。”孟七娘揉了揉眉心,“东厢那几锅坏了的汤,倒掉。用备用配方继续熬,宁神花和忘忧叶的库存应该还够。”
林晓晓迟疑了一下:“可是……如果内鬼不止一个,其他药材会不会也……”
“会。”孟七娘打断她,“所以从此刻起,所有药材领用,必须由你亲自经手、查验。我会让库房把钥匙给你一份。”
她看向老妪:“你去安排,东厢灶房加派四名护卫,闲杂人等不得靠近。领料的小鬼仆全部换掉,换成年纪大、在庄里超过五十年的老人。”
老妪领命而去。
书房里只剩下两人。孟七娘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半晌才开口:“你觉得是谁?”
林晓晓沉默片刻:“钱多多买通了庄里的人。但……能同时买通采购、验货、入库三个人,还能让老吴在这个节骨眼上‘恰巧’告假……他在庄里的手,伸得比我们想的还长。”
“不止钱多多。”孟七娘睁开眼,眼底一片冰寒,“庄里有些人,早就不满我了。觉得我守着老规矩,不肯‘变通’,挡了他们的财路。”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这次的清明活动,他们本来就不支持。觉得免费发汤是赔本买卖,还得罪其他商户。现在出了事,正好看笑话。”
林晓晓不知该说什么。她只是个外来者,对孟婆庄内部的恩怨一无所知。
“你怕吗?”孟七娘忽然问。
林晓晓老实点头:“怕。但怕也得做。”
孟七娘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勾起:“倒是实话。”
她走回书案,抽出一张纸,快速写了几行字,折好,递给林晓晓:“这个你收好。如果……我是说如果,接下来几天我出了什么意外,或者庄里出了大变故,你拿着这个,去找钟小馗的上司——‘镇恶司’的刘判官。他欠我个人情。”
林晓晓接过纸条,感觉那张纸滚烫。
“七娘……”
“只是以防万一。”孟七娘摆摆手,“去吧,东厢还等着你。记住——汤不能停。哪怕只剩你一个人,也得把这三万碗熬完。”
林晓晓握紧纸条,重重点头。
她退出书房,沿着回廊往东厢走。路过院子时,看见几个穿着“功善司”制服的鬼吏正在从汤桶里取样,神色严肃。
其中一个年轻鬼吏看到她,多看了两眼,低声对同伴说:“就是她吧?那个活人客卿……”
林晓晓装作没听见,快步离开。
回到东厢,灶房里的气氛更加凝重。几锅坏掉的汤已经被倒掉,鬼仆们正在清洗陶瓮。老赵见她回来,迎上来,低声说:“林姑娘,刚才……有个小鬼塞给我这个。”
他递过来一个揉成团的纸条。
林晓晓展开,上面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小心水。”
水?
她心头一跳,快步走到水缸边。孟婆庄熬汤用的水,都是从忘川上游特定河段取的,据说那里水质最净。每天有专人运送,储存在后院的大水缸里。
她舀起一勺水,凑近闻了闻。
没有异味。
但……如果对方能在药材里做手脚,为什么不能在水里做?
“今天的水是什么时候送的?”她问。
“早上寅时,和往常一样。”老赵说,“送水的是老孙头,在庄里干了百来年了,应该信得过……”
林晓晓不敢掉以轻心。她让老赵取了个干净碗,舀了半碗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这是玄尘子之前给她的“验毒散”,能检测常见的阴间毒素。
她倒了一点粉末进去。
水没有变色。
又等了一会儿,依旧清澈。
她松了口气,但心里那根弦还是绷着。纸条是谁给的?为什么只写“小心水”?是善意提醒,还是故布疑阵?
“林姑娘,”小莲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苏、苏姑娘来了,在院外等你,说有急事。”
林晓晓一愣。苏小小这时候来做什么?
她交代老赵继续监督熬汤,自己走出院子。苏小小果然等在那里,今天穿了身素净的白衣,脸上没了往日的慵懒,反而有些焦虑。
“晓晓,”她一把拉住林晓晓的手,压低声音,“我长话短说——钱多多那边,不止在捣乱。他还派人去了‘轮回司’,举报孟婆庄‘滥用活人干预阴间事务’,说你和孟七娘的合作违背天条。”
林晓晓脸色一变。
“轮回司那边暂时压下了,但风声已经传开。”苏小小语速很快,“另外,我查到那个‘永盛药材行’……背后的东家,姓陆。”
“陆?”林晓晓心头一跳。
“对,就是你想的那个‘陆’。”苏小小眼神凝重,“虽然明面上看不出关联,但这条线埋得很深。晓晓,这次的事……恐怕不只是钱多多要打压你们。是有更大的人物,想借这个机会,敲打孟婆庄。”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自己小心。必要的时候……保命要紧。”
说完,她松开手,匆匆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雾气中。
林晓晓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张“小心水”的纸条。
药材、水、举报、陆家……
一张网,正在悄然收紧。
而她和孟婆庄,就在网中央。
她回头,看向东厢灶房的方向。
蒸汽依旧袅袅。
汤,还得继续熬。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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