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未明。
孟婆庄东厢院门大开,六十名鬼仆分成七队,每队抬着四个保温陶桶,在晨雾中鱼贯而出,像七条灰色的河流,流向地府各处。
林晓晓站在望乡台发放点的摊位后,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围裙边缘。她身边是小莲和另外三名鬼仆,身后是八个装满热汤的陶桶——这是今天望乡台分到的全部配额,约莫一千二百碗。
天色昏沉,忘川河上的雾气比往日更浓,几乎看不清对岸。但望乡台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鬼魂——比前两天更多,也更安静。他们大多穿着陈旧的寿衣,面容模糊在雾气中,只有眼睛的位置亮着幽幽的光,像一群沉默的萤火。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推搡,甚至没有人往摊位前挤。他们只是远远站着,看着,等待着。
这种安静,反而让林晓晓更加不安。
按照计划,卯时初刻开始发放。现在还差一刻钟。她让小莲把炉火生旺,保持汤的温度,自己则开始清点碗勺——其实已经清点过三遍,但她需要做点什么,来缓解紧张。
孟七娘给的二十点功德锦囊就贴身收着,她能感觉到那股温热的能量在魂体内缓缓流转,让她不至于因为过度消耗而魂体不稳。
“林姑娘,”小莲凑过来,低声说,“那边……好像有点不对劲。”
林晓晓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望乡台石阶下方,不知何时多了几个穿着体面的鬼——绸缎长衫,腰佩玉饰,一看就是有钱商户。他们聚在一起,低声交谈,不时朝摊位这边瞥一眼。
领头的那个,是个胖子。
非常胖。
胖到那身锦缎长衫几乎要被撑裂,圆滚滚的脸上堆满肥肉,眼睛被挤成两条细缝,但缝里透出的光却精明而阴冷。他手里把玩着两个包浆油亮的核桃,咔嗒咔嗒的响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钱多多。
林晓晓虽然没见过他,但直觉告诉她,就是这个人。
他果然亲自来了。
时辰到了。
林晓晓深吸一口气,朗声开口:“各位,孟婆庄‘清明暖忆汤’,今日最后一天免费发放。愿意领汤的,请排队——”
话音未落,钱多多那边响起一个尖利的声音:“等等!”
一个瘦高个的商户鬼从钱多多身后走出来,指着林晓晓:“你一个活人,凭什么在地府发汤?谁知道你这汤里加了什么活人的东西,会不会伤我们鬼魂的根基?”
这话一出,原本安静的鬼群起了一阵骚动。许多鬼魂看向林晓晓的目光,多了疑虑和戒备。
林晓晓稳住心神,取出“功善司”的检测文书:“汤的配方和熬制过程,都经过‘功善司’正式检测,评级为‘乙等上品’。这是文书,大家可以看。”
她将文书展开,高高举起。
但那个瘦高个鬼嗤笑一声:“文书?文书也能作假!谁知道‘功善司’里有没有人收了你孟婆庄的好处?”
这话说得诛心。不仅质疑汤,还质疑地府官署的公正性。
林晓晓脸色微变。她没想到对方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抹黑。
就在这时,钱多多慢悠悠地开口了:“王掌柜,话不能这么说。孟婆庄千年老字号,七娘又是地府有头有脸的人物,怎么会作假呢?”
他脸上堆着笑,但那双细缝眼里没有一丝笑意:“不过嘛……谨慎点也是应该的。毕竟这汤是给万千鬼魂喝的,万一出了岔子,谁也担待不起。”
他顿了顿,看向林晓晓:“这位……林姑娘是吧?你说汤没问题,敢不敢当众喝一碗,给大家看看?”
林晓晓心头一松——这个要求,她早有准备。
“当然敢。”她走到一个陶桶前,亲自舀了一碗,当着一众鬼魂的面,慢慢喝下。
温热的汤流经喉咙,熟悉的暖意扩散开来。她甚至刻意多喝了几口,才放下碗,看向钱多多:“钱掌柜,可还满意?”
钱多多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林姑娘好胆识。不过……”
他话锋一转:“你喝的是这桶里的汤。可其他桶呢?万一只有这桶是好的,其他桶都被动了手脚呢?”
林晓晓心一沉。这是要她每一桶都喝?
八个陶桶,每个桶舀一碗,就是八碗。虽然汤本身无害,但短时间内喝这么多,魂体也会承受不住——尤其是她现在已经很虚弱了。
“钱掌柜这是强人所难了。”她尽量保持语气平稳,“如果每桶都要试,那今天这汤也不用发了。”
“哎,话不能这么说。”钱多多摇着头,手里的核桃转得咔咔响,“安全第一嘛。要不这样——你从每个桶里舀一碗,让在场的各位掌柜也尝尝。他们都是有经验的,汤有没有问题,一尝就知道。”
他身后那几个商户鬼纷纷附和:
“对!让我们也尝尝!”
“要是没问题,我们第一个支持!”
“不敢让我们尝,就是心里有鬼!”
林晓晓明白了。这不是试毒,这是羞辱——让一群明显是她对头的人来“检验”她的汤,无论结果如何,她都已经输了气势。
鬼群中的骚动更明显了。许多鬼魂开始交头接耳,看向摊位的目光充满怀疑。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老朽……可以尝一碗吗?”
众鬼循声看去。说话的是个老妪鬼,头发花白,衣衫褴褛,拄着一根破木棍,站在鬼群最前排。她太老了,老到魂体都开始透明,像是随时会消散。
钱多多皱了皱眉:“老人家,这汤……”
“老朽在望乡台站了八十年。”老妪打断他,声音沙哑但清晰,“每年清明,都等阳间的儿孙烧纸。去年……去年没人烧了。”
她浑浊的眼睛看向林晓晓:“姑娘,你这汤……真能暖一暖心吗?”
林晓晓鼻子一酸。她走到老妪面前,舀了一碗汤,双手递上:“您尝尝。”
老妪颤抖着手接过,慢慢喝了一口。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许久,她睁开眼,灰色的泪水顺着皱纹滑落:“像……像以前,我小孙子给我熬的姜汤……他也是这么说的,‘奶奶,趁热喝,暖暖身子’……”
她抬起头,看向周围的鬼魂:“这汤……没毒。有毒的汤,喝不出这个味道。”
这话朴实得近乎笨拙,却比任何文书、任何辩解都更有力量。
鬼群安静了一瞬。
接着,又一个中年男鬼站出来:“我也尝一碗。”
“还有我!”
“给我也来一碗!”
越来越多的鬼魂往前挤。他们不再理会钱多多那边的商户,径直走向摊位。小莲和几个鬼仆连忙开始发放,一碗碗热汤递出去,一张张麻木的脸上,渐渐有了细微的表情变化。
钱多多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没想到,这些平日唯唯诺诺的底层鬼魂,今天居然敢驳他的面子。
他给身后的独眼鬼使了个眼色。
独眼鬼会意,突然扯着嗓子喊起来:“不对!这汤有问题!我喝了头晕!”
他捂着脑袋,踉跄几步,指着林晓晓:“她在汤里下毒!想害我们魂飞魄散!”
几个地痞也跟着起哄:
“对!我也头晕!”
“我魂体发麻!”
“这活人没安好心!”
刚刚稳定下来的场面,再次混乱。有些已经拿到汤的鬼魂,迟疑着不敢喝了;有些还在排队的,惊恐地往后退。
林晓晓心头火起。她走到独眼鬼面前,盯着他:“你说汤有毒?”
“就、就是有毒!”独眼鬼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但嘴上还硬。
“好。”林晓晓转身,从每个陶桶里各舀了一小勺,倒进一个空碗里,混成一碗,“这碗汤,集了八个桶的汤。我喝给你看。”
她端起碗,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口气喝干。
然后,她放下碗,看着独眼鬼:“我喝了八桶的汤。如果真有毒,我现在就该魂体不稳了。”
她张开双臂,转了一圈:“各位看看,我像中毒的样子吗?”
鬼魂们仔细看去。林晓晓的魂体虽然虚弱透明,但稳定清晰,没有半点异常波动。
独眼鬼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林晓晓已经打断他:“你说头晕?你说魂体发麻?好——”
她突然提高声音,对着所有鬼魂:“今天在场的各位,凡是喝了汤觉得不适的,现在站出来!孟婆庄愿意当场请‘功善司’的医官来查验!如果真是汤的问题,庄上十倍赔偿!但如果是有人造谣生事——”
她看向钱多多,一字一句:“孟婆庄也会追究到底,绝不姑息!”
这话掷地有声。
鬼群彻底安静了。那些嚷嚷着“头晕”的地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再出声。
钱多多的脸,黑得像锅底。
他盯着林晓晓,细缝眼里寒光闪烁。许久,他忽然笑了,鼓起掌来。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林姑娘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孟婆庄有你这样的客卿,是七娘的福气。”
他收起核桃,转身:“我们走。”
几个商户和地痞连忙跟上,灰溜溜地离开了。
鬼群中爆发出低低的欢呼。更多的鬼魂涌向摊位,伸着手要汤。
林晓晓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站不住。小莲赶紧扶住她:“林姑娘,您没事吧?”
“没事。”林晓晓摇头,看向那些排队领汤的鬼魂,看着他们喝下汤后脸上短暂浮现的安宁。
她赢了这一局。
但她也知道,钱多多不会善罢甘休。
远处,望乡台的最高处,一个穿着黑色判官袍的身影静静站立,将刚才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身后,一个鬼吏低声问:“陆大人,钱多多那边……”
“废物。”陆判官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平静无波,“不过……这个活人,倒是有趣。”
他转身,袍角在雾气中划过一道弧线:“查查她的底细。越细越好。”
“是。”
雾气渐散。
望乡台下,汤还在发。
一碗,又一碗。
温暖在冰冷的地府里,艰难地蔓延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