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亥时，最后一碗“暖忆汤”从陶桶中舀出，递到一个瘦小的少年鬼手中。
那孩子约莫十一二岁年纪，穿着不合身的宽大寿衣，脸色惨白，端着碗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他怯生生地看了林晓晓一眼，小声说了句“谢谢”，才低头小口小口地喝起来。
林晓晓站在望乡台发放点的摊位后，看着少年鬼喝完汤，把空碗轻轻放在桌上，又鞠了一躬，才转身跑进雾气里，消失在一众鬼影中。
“收摊吧。”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几乎认不出来。
小莲和另外三个鬼仆应了一声，开始收拾碗勺，熄灭炉火。八个陶桶已经空空如也，桶壁还残留着汤的余温，在昏黄的灯笼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林晓晓靠在一旁的石柱上，闭了闭眼。连续四天的高强度消耗，让她的魂体近乎透明，连呼吸（鬼魂其实不需要呼吸，这是生前的习惯）都觉得费力。但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三万碗汤，发完了。
虽然过程波折——望乡台的骚乱、其他几个发放点的小规模冲突、药材短缺带来的配方调整——但终究，汤一碗不少地递了出去。
她不知道这些汤到底能起到多大作用，也不知道那些喝下汤的鬼魂，是不是真能得到片刻安宁。但至少，她做了她能做的。
“林姑娘，”小莲走过来，手里端着个粗陶碗，“您也喝点水吧。”
碗里是普通的忘川水，清凉甘冽。林晓晓接过，喝了一大口，感觉干涩的喉咙稍微舒服了些。
“今天……谢谢你们。”她看着小莲和另外三个鬼仆，他们脸上也都是疲惫，但眼睛里有光，“大家都辛苦了。”
“林姑娘才辛苦。”一个年纪稍大的鬼仆说，“我们就是出点力气，您可是……又是熬汤，又是应付那些人……”
他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林晓晓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她看了看天色——地府没有真正的黑夜，只有更深的昏黄。时辰应该快到子时了。
“收拾好了就回庄吧。”她说，“七娘应该还在等我们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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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婆庄东厢院门敞开，灯笼高挂。
林晓晓带着望乡台这一队的鬼仆回来时，其他六队也已经陆续返回。院子里站满了灰色的身影，六十名鬼仆，一个不少。他们虽然疲惫，但脸上都带着完成任务的轻松，互相低声交谈着今天的见闻。
孟七娘站在回廊下，依旧是一身劲装，马尾高束。她看着满院的鬼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比平日柔和了些。
“都回来了？”她问。
“都回来了。”林晓晓上前一步，“七个发放点，所有汤品发放完毕。没有剩余。”
孟七娘点点头，目光扫过众鬼仆：“这几日，辛苦各位了。”
她顿了顿，接着说：“庄上已经备好了赏钱，每人五十文冥币，外加三日休沐。另外——”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册子：“凡是参与此次活动的鬼仆，名字都会记入庄内‘善行簿’，累积功德。这对你们将来投胎或在地府谋职，都有好处。”
鬼仆们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压抑的欢呼。五十文冥币对有钱鬼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他们这些底层鬼仆，可能是大半年的积蓄。更别提“善行簿”的功德记录——那是实实在在的阴间资历。
孟七娘摆摆手，示意安静：“现在，各自去账房领赏，然后回去休息。三日后，照常当值。”
鬼仆们齐声应“是”，行礼后鱼贯而出，往账房方向去了。
院子里很快空了下来，只剩下林晓晓和孟七娘。
“你留下。”孟七娘说完，转身往书房走。
林晓晓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走进书房。老妪已经等在里面，见她们进来，无声地行了一礼，退到门外，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里烛火通明。孟七娘走到书案后坐下，示意林晓晓也坐。
“这是‘功善司’刚送来的最终评估文书。”她将一份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书推到林晓晓面前，“你自己看。”
林晓晓拿起文书，仔细阅读。
文书很长，详细记录了清明四天里“暖忆汤”的发放情况、鬼魂反馈、怨气波动监测数据等。最后是结论：
“……经实地观测与数据比对，孟婆庄‘清明暖忆汤’善举，累计覆盖鬼魂约两万八千余人次。发放期间，望乡台、孽镜台等重点区域鬼魂怨气波动均值下降三成，冲突事件发生率下降四成。综合评定：甲等。建议作为常设善举项目，于每年清明、中元等大祭期间推广实施。”
文书末尾，除了“功善司”的大印，还有一行小字批注：“此善举立意新颖，成效显著，特追加功德奖励五百点，由孟婆庄自主分配。”
甲等。
五百点功德。
林晓晓抬起头，看向孟七娘：“这……”
“这是你应得的。”孟七娘语气平静，“汤是你的配方，发放的流程是你参与制定的，连那些捣乱的麻烦，也是你当场解决的。”
她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个精致的木盒，比之前那个装五十点功德的大得多，盒盖上刻着繁复的彼岸花纹路。
“五百点功德，按契约，你得一成，也就是五十点。但这次活动能成功，你居功至伟。所以庄上决定，再额外分你一百点。”她打开盒盖，里面是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的金色光晕，“一共一百五十点，加上我之前给你的二十点，你这次总共获得一百七十点功德。”
她把木盒推到林晓晓面前：“收好。这些功德足够你强化魂体，甚至在关键时刻保命。”
林晓晓看着那盒功德，手有些抖。一百七十点……她穿越以来获得的全部功德加起来，也不过这个数的一半。
“七娘，这太多了……”她下意识想推辞。
“不多。”孟七娘打断她，“你知道这五百点功德对孟婆庄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庄上下一年的‘评级’能提升一级，意味着我们能从‘善功司’拿到更多的资源配额，意味着在地府的话语权更重。”
她看着林晓晓，深潭般的眼底有复杂的光闪过：“而这一切，都是你带来的。所以，收下。”
林晓晓沉默片刻，终于伸手接过木盒。盒子入手温润，沉甸甸的，不单是重量，更是一种责任。
“谢谢七娘。”她郑重地说。
孟七娘摆摆手，又从书案下取出另一份文书：“还有这个——‘功善司’特批的‘阴阳文化顾问’聘书。虽然不是正式官职，但有这份聘书在，你在地府的活动就有了官方背书。以后再有人拿你‘活人’的身份说事，你可以直接拿这个堵他们的嘴。”
林晓晓接过聘书，上面工整地写着她的名字，盖着“功善司”和“轮回司”的双重大印。
“这……”她有些不敢相信，“怎么会……”
“我托了关系。”孟七娘说得轻描淡写，“你这次的表现，很多人都看在眼里。‘功善司’里也有明白人，知道你这碗汤的价值。再加上庄上使了点力气，就批下来了。”
她说得轻松，但林晓晓知道，这背后必然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七娘，我……”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不必多说。”孟七娘站起身，走到窗边，“你只需记住——从现在起，你不再是那个在桥头摆摊、朝不保夕的活人丫头了。你是孟婆庄的客卿，是‘功善司’特聘的顾问。你有靠山，有身份，有功德傍身。”
她转过身，目光锐利：“但也正因为如此，你也会成为更多人的眼中钉。钱多多不会善罢甘休，‘察查司’那边……恐怕也会更关注你。”
林晓晓握紧手中的木盒和聘书，点了点头：“我明白。”
“明白就好。”孟七娘走回书案，“接下来几天，庄上会休整。你也好好休息，巩固魂体。等这边事了，我们再谈下一步的合作。”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你那桥头摊位，可以继续开着。但有了这份聘书，你可以正式挂牌‘孟婆庄特供点’，生意应该会更好。”
林晓晓再次道谢。
离开书房时，夜已经深了。她走在回廊上，怀里抱着装功德的木盒，手里攥着聘书，感觉像是做了一场梦。
四天前，她还只是个为生计发愁、在地府小心翼翼求生存的摆摊丫头。
四天后，她有了正式身份，有了丰厚功德，有了靠山。
变化太快，快得让她有些恍惚。
但心底深处，那点不安始终没有消散。
苏小小的话还在耳边：“……背后的东家，姓陆。”
还有钱多多离开时，那阴冷的眼神。
她走到东厢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窗纸上映着孟七娘伏案工作的剪影，孤直而挺拔。
林晓晓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孟婆庄。
庄外雾气弥漫，忘川河的水声潺潺。她沿着河岸往桥头方向走，脑子里却反复回想着这几天的种种细节。
药材被动手脚、水缸旁的警告纸条、钱多多的精准发难、‘察查司’的“例行问询”……
这一切，真的只是钱多多一个人的手笔吗？
她正想着，忽然感觉怀里一热。
是那本家传古籍。
她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古籍。书页无风自动，哗啦啦翻到某一页。页面上原本模糊的文字，此刻竟然清晰了不少——
“祝由科·安魂篇：功德聚则魂体固，契约定则阴阳通。”
下面还有几行小字，是之前看不清的：“……功德满百，可启‘灵视’。观气运流转，察善恶因果……”
灵视？
林晓晓心中一动。她现在已经有一百七十点功德，是不是可以……
她尝试着按照古籍上的描述，调动魂体内的功德，缓缓注入双眼。
起初没什么感觉。但渐渐地，她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化。
原本昏黄的地府天空，浮现出丝丝缕缕的灰黑色气流，那是无处不在的怨气。忘川河的水面上，飘荡着点点惨白的光，是未散尽的执念。
她看向孟婆庄的方向，看见庄内蒸腾起一股温润的金色气息——那是功德和善念的汇聚。而在庄外不远处，几缕阴冷的黑气盘绕不散，像伺机而动的毒蛇。
她继续往前走，走到桥头自己的摊位前。
摊位上空，竟然也凝聚着一小团淡金色的光晕——虽然微弱，但纯净温暖。那是她这些日子一碗碗汤积累下来的善缘。
林晓晓收回功德，眼前景象恢复原状。她抚摸着古籍，心中震撼。
这“灵视”，竟然能直接看到气运和善恶的流转？
她正想着，忽然感觉有人在看她。
猛地回头，只见雾气中，一个佝偻的身影站在不远处的河岸旁，正望着她这边。
是那个库房管事。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一瞬，管事迅速低下头，转身消失在雾气里。
林晓晓站在原地，看着管事消失的方向，手心里的古籍微微发烫。
功德圆满了。
但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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