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养了三日。
林晓晓几乎没离开桥头的小屋。每日除了调息打坐,就是翻阅那本家传古籍。功德耗尽后,灵视暂时无法开启,但古籍上的文字反而更清晰了——随着她魂力逐渐恢复,那些原本模糊的段落开始显露出真容。
“祝由科·契约篇:阴阳两界,本有藩篱。然天地万物,皆存联系。以契为媒,可通有无,可定规则……”
这几日,她反复琢磨这段话。“以契为媒”是什么意思?是指她和孟婆庄签的那种契约?还是指更本质的、连接阴阳两界的某种“规则”?
她想起自己熬汤时,那种能感知食材“气息”的微妙直觉;想起炼丹时,灵视下药材药性具象化的奇异景象;甚至想起更早的时候,她在阳间夜市摆摊,总能精准把握客人喜好的那种天赋。
这些,难道都和这本古籍、和她“祝由科”传人的身份有关?
第四日清晨,林晓晓从打坐中醒来,感觉魂体终于恢复了七成。虽然功德还没补回来,但至少不再虚弱得随时会消散了。她走到窗边,推开窗,看着桥头来往的鬼魂。
清明已过,地府恢复了往日的“日常”。忘川河上渡船如织,桥头排队的鬼魂少了些,但依然络绎不绝。她的摊位还关着,这几日都是钟小馗帮忙照看,只卖些简单的烤冷面,没做麻辣烫和汤品。
是该重新开张了。
但这一次,她不想再像以前那样,只是个朝不保夕的桥头摊主。
林晓晓转身回到桌前,摊开一张纸,提笔开始写计划。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一、正式挂牌“晓晓阴阳食肆”。
二、申请“孟婆庄特供点”资质,扩大经营范围。
三、利用崔珏给的情报,暗中调查祭祀品流向。
四、继续研究古籍,掌握“契约”之力的运用。
五、提防钱多多及背后势力的反扑。
写完后,她盯着这五条,沉默许久。
每一条都不容易。挂牌需要找铺面、办手续、招人手;调查祭祀品流向是踩着钢丝走路,稍有不慎就会惹祸上身;研究古籍更非一日之功;至于提防反扑……她想起怨丝蛊,想起那夜屋外凄厉的尖啸。
但她必须做。
崔珏说得对,她已经卷进来了。退缩只会让那些想害她的人更加肆无忌惮。
林晓晓收起计划,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走出小屋。钟小馗正在摊位前百无聊赖地打哈欠,见她出来,眼睛一亮:“晓晓!你好些了?”
“好多了。”林晓晓笑了笑,“这几天辛苦你了。”
“嗨,客气啥!”钟小馗挠挠头,“就是……生意一般。光卖烤冷面,好多老客都问汤什么时候恢复。”
“很快。”林晓晓走到摊位后,检查了一下材料和炉具,“小馗哥,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你说!”
“我想在附近租个正经铺面,挂牌开店。”林晓晓看着他,“你对这一带熟,知道哪里有空铺子吗?”
钟小馗一愣,随即兴奋起来:“开店?好事啊!铺面……我想想……”他掰着手指,“桥东头老张的棺材铺要转手,但地方太大,租金贵;往西走两条街,有个纸扎铺的偏厅空着,就是位置偏了点……”
他忽然一拍大腿:“对了!‘富贵巷’口有家小铺子,以前是卖香烛的,老板上个月投胎去了,铺子正空着!地方不大,但位置好,正对着奈何桥来的主路。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贵。”钟小馗咂咂嘴,“听说月租要五十两冥银呢。”
五十两。林晓晓在心里算了算。她手头的积蓄,加上清明活动孟婆庄给的酬劳,大概能撑三个月。三个月后,如果生意起不来……
“能带我去看看吗?”她问。
“现在?”
“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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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贵巷口果然有家小铺。铺面不大,三开间,门脸朴素,但胜在位置——正对着奈何桥过来的主路,往来的鬼魂都要从这里经过。门上贴了张“吉铺招租”的红纸,墨迹已经有些褪色。
林晓晓站在门口,打量四周。左边是家当铺,右边是家裁缝铺,斜对面是“游魂司”的一个办事点,常有鬼差进出。地段确实不错,治安也有保障。
“这铺子……有主吗?”她问。
“有,是‘产业司’管的公产。”钟小馗说,“得去‘产业司’办手续。不过我听说……”他压低声音,“这种好地段的铺子,光有钱不一定租得到,还得有关系。”
林晓晓皱眉。关系……她在地府认识的人有限,孟七娘算一个,崔珏算一个,但为了租铺子去求他们,似乎有些小题大做。
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看铺子?”
林晓晓回头,孟七娘不知何时站在身后,依旧是那身深蓝色劲装,马尾高束,脸上没什么表情。
“七娘?”林晓晓有些意外,“您怎么……”
“路过。”孟七娘说得简短,目光扫过那间空铺,“想租?”
“嗯。”林晓晓点头,“想正式开店。”
孟七娘“嗯”了一声,走到铺门前,推了推门——锁着。她退后两步,看了看门脸,又看了看周边环境。
“地段不错。”她评价,“但租金不便宜吧?”
“月租五十两。”钟小馗抢着说。
孟七娘挑眉:“五十两?‘产业司’那些蛀虫,胃口倒是不小。”
她看向林晓晓:“钱够吗?”
“够三个月。”林晓晓老实说。
“三个月后呢?”
“三个月后……”林晓晓顿了顿,“如果生意做不起来,那说明我没这个本事,认栽。”
孟七娘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倒是干脆。”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递给林晓晓:“拿着这个,去‘产业司’找王主事。就说是我介绍的,租金……能谈到四十两。”
林晓晓接过玉佩,入手温润,刻着一朵精致的彼岸花。她心里一暖:“谢谢七娘。”
“别急着谢。”孟七娘摆摆手,“我帮你,是因为你有用。这家店开起来,我要你继续做‘暖忆汤’的改良——不是免费发放那种,是精品版,定价可以高些,作为孟婆庄的配套产品。”
她顿了顿:“另外,店里要留一个角落,专供庄里出来的鬼仆歇脚、喝汤。钱算我的。”
这是要把她的店,变成孟婆庄的“前哨站”。
林晓晓略一思索,点头:“可以。”
“那就好。”孟七娘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有件事得提醒你——钱多多那边,最近不太安分。”
林晓晓心头一紧:“他……”
“他在‘鬼市黑榜’上挂了悬赏。”孟七娘语气平淡,“要‘教训’一个在望乡台让他丢脸的活人丫头。悬赏金额不高,五十两,但足够让一些亡命徒动心了。”
她看着林晓晓:“开店是好事,但也意味着你从暗处走到了明处。自己小心。”
说完,她转身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林晓晓握着那块玉佩,手心有些发凉。
五十两悬赏……钱多多果然不会善罢甘休。
“晓晓……”钟小馗担忧地看着她,“要不……再缓缓?”
“不缓。”林晓晓深吸一口气,将玉佩小心收好,“越是这样,越要早点把店开起来。有了正式的铺面,有了孟婆庄的招牌,那些想动我的人,也得掂量掂量。”
她看向那间空铺,眼神坚定:“小馗哥,陪我去‘产业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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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业司”衙门在孽镜台以北,是一座气派的青砖大院。门房鬼差听说是孟七娘介绍来的,态度客气了许多,直接引他们去了偏厅。
王主事是个圆脸的中年鬼,穿着绸缎长衫,正抱着个紫砂壶喝茶。见到林晓晓递上的玉佩,他眼睛一亮,脸上的笑容真诚了几分。
“原来是七娘的人。”他放下茶壶,“那间铺子啊……地段确实好,不少人都盯着呢。不过既然是七娘开口,自然好说。”
他翻开账册,装模作样地看了看:“月租五十两……这样,我给七娘面子,四十五两,不能再低了。”
林晓晓记得孟七娘说的“四十两”,便道:“王主事,七娘说……四十两应该可以。”
王主事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这个……四十两确实有点难办。这铺子是公产,租金都要入账的,少了不好交代……”
“那就四十二两。”林晓晓退了一步,“另外,头三个月的租金,我可以一次性付清。”
一次性付清三个月租金,意味着“产业司”能立刻收到一百二十六两现银。这对王主事来说,是实实在在的业绩。
他犹豫片刻,一拍大腿:“成!就看在七娘的面子上!四十二两,租期一年,押一付三。不过……店里若要做饮食生意,还得去‘食肆司’办许可。”
“我明白。”林晓晓点头。
手续办得很快。签契约、按手印、交钱、拿钥匙,不到半个时辰,那间铺面的地契文书就到了林晓晓手中。
走出“产业司”时,钟小馗还觉得像做梦:“这就……租下来了?”
“租下来了。”林晓晓握紧钥匙,冰凉硌手。
她回头看了一眼“产业司”的牌匾,又看向手中那份盖着红印的契约。
从今天起,她在地府,有了自己的“产业”。
虽然只是一间小铺,虽然租金昂贵,虽然前路危机四伏。
但她终于,不再是无根的浮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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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林晓晓独自站在空铺里。
铺内积着一层薄灰,桌椅都堆在角落,灶台是现成的,但需要整修。她绕着铺子走了一圈,心里默默规划着哪里摆桌椅、哪里设柜台、哪里留出给孟婆庄鬼仆的角落。
窗外,奈何桥方向传来渡船的摇橹声,混杂着鬼魂低低的交谈。昏黄的天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子。
她走到灶台前,伸手摸了摸冰凉的铁锅。
然后,从怀中取出那本古籍。
书页无风自动,翻到“契约篇”。那些原本晦涩的文字,此刻在她眼中,似乎有了不同的含义。
“以契为媒,可通有无……”
她闭上眼睛,调动刚刚恢复的魂力,尝试着去“感受”这间铺子——感受它的位置、它的气息、它与周遭环境的联系。
渐渐地,她“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更本质的感知。她“看见”无数细如发丝的线,从铺子延伸出去——连接着路过的鬼魂,连接着隔壁的店铺,连接着远处的孟婆庄,甚至……连接着忘川河,连接着更遥远的、阳间的方向。
这些线,就是“联系”。
而契约,就是把这些“联系”固定下来、化为规则的力量。
林晓晓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她终于明白,自己真正的“金手指”是什么了。
不是简单的阴阳眼,不是粗浅的灵视。
是看见“联系”、并利用“契约”去影响这些联系的能力。
她走到铺门口,看着门外来来往往的鬼魂。
从明天起,这里将是“晓晓阴阳食肆”。
而她要用这间铺子,用这一碗碗汤,去编织一张网——一张连接阴阳、温暖魂灵的网。
哪怕这张网,会触怒某些人。
哪怕这张网,会将她置于风口浪尖。
她握紧手中的钥匙,转身,关上了铺门。
门外,地府的黄昏,永远昏黄。
门内,一个新的开始,正在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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