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想汤”的名声,三天就传遍了半个地府。
每日限量十碗,需提前三天预订。价格不菲——一碗要五两冥银,足够普通鬼魂一个月的生活费。但预订的鬼魂依然排到了半个月后。
有人喝了汤,想起了生前妻子熬的粥,在店里哭了半个时辰。
有人尝了一口,说这是小时候娘亲喂的药,苦中带甜,喝完病就好了。
甚至有个老学究鬼,喝完汤后拍案而起,说想起了失传百年的《广陵散》最后一段旋律,当场就要去找琴——可惜地府没琴,最后林晓晓用两根筷子敲碗,给他凑合着“弹”了一遍。
这些故事一传十,十传百。“念想汤”成了地府的新传奇。而“晓晓阴阳食肆”,也从一个刚开业的小铺子,变成了忘川桥头的话题中心。
但生意越好,压力越大。
钱多多的“忘忧楼”并没有因为“念想汤”的火爆而冷清。相反,他的降价更狠了——从八折降到七折,又从七折降到六折。还推出了“包月套餐”:每月十两银,管三十顿饭,顿顿有肉有酒。
这对普通鬼魂来说,诱惑太大了。毕竟,不是谁都喝得起五两一碗的“念想汤”。大多数鬼魂要的,只是填饱肚子,最好还能有点油水。
林晓晓的食肆里,除了预订“念想汤”的客人,其他小吃生意明显下滑。麻辣烫、烤冷面这些,价格虽然比钱多多那儿贵不了多少,但架不住对方量大管饱还打折。
“晓晓,今天中午就来了三桌。”钟小馗清点着账本,眉头紧锁,“再这样下去,咱们光靠‘念想汤’撑不住啊。”
林晓晓正在后厨试制新汤。锅里熬的是“同心汤”——这是她根据古籍上“契约篇”的启发,尝试用“联系”的概念,开发的一种新汤品。不是唤醒个人记忆,而是让喝汤的鬼魂之间,产生某种微妙的“共鸣”,更容易沟通和理解。
汤已经熬了两个时辰,但总觉得差点什么。
“我知道。”她头也不抬,用木勺轻轻搅动锅里的汤,“钱多多打价格战,我们拼不起。得想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钟小馗凑过来。
“差异化。”林晓晓放下勺子,“他做量大管饱,我们就做精致特别。他吸引普通鬼魂,我们就服务那些有特殊需求的客人。”
她指了指锅里的汤:“比如这个‘同心汤’,我打算卖给那些有矛盾、想和解的鬼魂。夫妻吵架的,兄弟阋墙的,朋友反目的……喝一碗汤,能帮他们回忆起当初的情分,更容易沟通。”
钟小馗眼睛一亮:“这个好!地府里这种怨侣冤家多了去了!可是……他们能信吗?”
“慢慢来。”林晓晓擦擦手,“先找几个‘托儿’试试效果。苏小小认识的人多,让她帮忙介绍几对。”
正说着,前厅传来苏小小的声音:“晓晓!你看谁来了!”
林晓晓走出后厨,看见崔珏站在柜台前。
他今天没穿判官袍,换了身普通的青衫,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少了些官威,多了几分书卷气。但腰背依旧挺直,站在那里,像一杆标枪。
铺子里还有两桌客人,看见崔珏,都愣了愣——判官大人来小吃店,这可是稀罕事。
“崔大人。”林晓晓迎上去,“您怎么来了?”
“路过。”崔珏说得简短,目光扫过铺子,“生意如何?”
“还过得去。”林晓晓引他到靠窗的雅座,“您坐。想喝点什么?”
“随便。”崔珏坐下,看了眼墙上挂的价目牌,“‘念想汤’?”
“那个要预订。”林晓晓想了想,“我给您煮碗‘暖忆汤’吧,改良过的,比清明时好喝。”
“好。”
林晓晓去后厨煮汤。钟小馗凑到苏小小身边,压低声音:“崔判官真是路过?”
苏小小抿嘴一笑:“你说呢?”
汤很快端上来。崔珏接过,尝了一口,点点头:“味道确实更醇厚了。”
他放下碗,看向林晓晓:“我听说,钱多多在对面开了酒楼,价格压得很低。”
“是。”林晓晓在他对面坐下,“他在打价格战。”
“你打算怎么办?”
“做他做不了的东西。”林晓晓指了指后厨,“我正在试制新汤,不是单纯填饱肚子,是能解决实际问题的汤品。”
崔珏沉默片刻:“思路不错。但你有没有想过,钱多多为什么敢这么打价格战?”
林晓晓一愣。
“他的酒楼,规模是你的三倍,人手是你的五倍,租金恐怕也不便宜。”崔珏缓缓道,“六折,包月十两……这种价格,他能撑多久?”
“您的意思是……”
“他背后有人。”崔珏说得直白,“有人在给他输血,让他在亏本的情况下,也要挤垮你。”
林晓晓心头一沉。她其实也想过这个问题,但一直不愿意深究。现在被崔珏点破,那种不安感更强烈了。
“是谁?”她问。
崔珏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放在桌上:“你看看这个。”
林晓晓展开纸。是一份“忘忧楼”的进货清单复印件,上面详细列出了食材、酒水、调料的种类、数量和价格。
她扫了一遍,脸色变了。
“这个价格……不可能。”她指着其中几项,“‘阴糯米’市价一斤三十文,他进货价只要十文?‘忘川苔’一斤五十文,他只要十五文?还有这酒……”
“所以我说,他背后有人。”崔珏收回清单,“能拿到这种价格,要么是供应商亏本供货,要么……这些货来路不正。”
“来路不正?”
“比如,截留的祭祀品。”崔珏看着她,“我上次给你的那份报告,还记得吗?那些‘失踪’的祭祀品,有一部分流入了黑市,被某些商户低价收购,再高价卖出。”
林晓晓明白了。钱多多的低价,不是因为他愿意亏本,而是因为他的成本本来就低得离谱。
“可是……”她迟疑道,“这种事,‘察查司’不管吗?”
“管?”崔珏冷笑,“怎么管?查账?‘忘忧楼’的账目一定做得滴水不漏。查货?那些货物早就改头换面,查不出源头。更何况……”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据我所知,‘察查司’里有人,和钱多多走得很近。”
林晓晓心头一跳。她想起苏小小的话——“背后的东家,姓陆”。
“那……我该怎么办?”她问。
“两条路。”崔珏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你找到确凿证据,证明钱多多的货来路不正,举报到‘功善司’或者‘轮回司’。但这条路很难,对方既然敢做,就一定有防备。”
“第二呢?”
“第二,你做你的特色,做你的精品,和他错开竞争。”崔珏看向窗外,对面“忘忧楼”的灯火通明,“价格战是双刃剑,他能打,你也能打——但不是打价格,是打价值。”
他转回头,看着林晓晓:“你的‘念想汤’已经证明了,有些东西,不是便宜就能替代的。继续做下去,做得更好。等他的资金链撑不住了,自然会露出破绽。”
林晓晓沉思片刻,点点头:“我明白了。谢谢崔大人。”
“不必。”崔珏站起身,“汤钱……”
“我请。”林晓晓抢着说,“您帮了我这么多,一碗汤算什么。”
崔珏也没推辞,只点点头:“那好。我还有公务,先走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对了,有件事提醒你——最近地府不太平,有些来历不明的‘游魂’在忘川一带活动。你晚上关店后,尽量别独自在外逗留。”
这话说得平常,但林晓晓听出了关切。
“我会小心的。”她说。
崔珏走后,苏小小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晓晓,崔判官对你……挺上心啊。”
“别瞎说。”林晓晓脸一热,“他是看在孟婆庄的面子上。”
“是吗?”苏小小拖长声音,“那他为啥不去‘忘忧楼’提醒钱多多小心?”
林晓晓答不上来,只好岔开话题:“小小,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你说。”
“帮我找几对……关系不太好的鬼魂。”林晓晓说,“夫妻、兄弟、朋友都行,要那种真心想和解,但又拉不下脸的。”
苏小小眼睛更亮了:“你要试新汤?”
“嗯。”林晓晓点头,“‘同心汤’。如果效果好,以后就能作为特色服务。”
“包在我身上!”苏小小拍胸脯,“这种怨侣冤家,我认识一大堆!明天就给你带几对来!”
她风风火火地走了。钟小馗走过来,看着崔珏离开的方向,小声说:“晓晓,崔大人刚才说的那些‘游魂’……我好像见过。”
“嗯?”
“就昨天晚上,我关店回家,看见桥底下蹲着几个鬼,穿得破破烂烂,但眼神不对劲。”钟小馗皱眉,“不像普通游魂,倒像是……专门盯梢的。”
林晓晓心头一紧。她想起钱多多的悬赏,想起怨丝蛊的反噬,想起崔珏的提醒。
“从今晚起,”她深吸一口气,“关店后我们一起走。另外,你去‘游魂司’打听打听,最近是不是真有什么异常。”
“好。”
夜幕降临,食肆打烊。
林晓晓锁好门,和钟小馗一起往回走。忘川河上的雾气比平时浓,路灯的绿光在雾中晕开,像一只只诡异的眼睛。
走到桥中央时,她忽然感觉后背一凉。
不是风,是某种被注视的感觉。
她猛地回头。
雾气中,几个模糊的影子一闪而过,消失在桥墩后。
钟小馗也察觉了,手按在腰间的铁尺上:“晓晓……”
“别停,继续走。”林晓晓低声说,脚步加快。
两人匆匆走过桥,拐进富贵巷。直到回到食肆后的小屋,锁上门,林晓晓才松了口气。
她走到窗边,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
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雾气流动。
但她知道,那些影子就在外面。
在暗处,在雾里,在等待时机。
她放下帘子,走到桌前,打开那本古籍。
“契约篇”的文字在烛光下明明灭灭。
“以契为媒,可通有无,可定规则……”
她闭上眼睛,调动魂力,尝试感知屋外的气息。
这一次,她“看见”了。
几条阴冷的、带着恶意的线,从巷子的暗处延伸过来,缠绕在屋子的周围。那是监视,是威胁,是杀机。
而她的食肆方向,淡金色的光晕依然温暖,但已经被这些阴冷的线层层包围。
林晓晓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价格战,她不怕。
监视威胁,她也不怕。
她怕的,是让那些想帮她、信她的人失望。
是让那些排了半个月队,就为喝一碗“念想汤”的鬼魂失望。
是让孟七娘、崔珏、苏小小、钟小馗……这些站在她这边的人失望。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同心汤,明日子时,试制。”
然后,她又添了一句:
“以汤为刃,以心为盾。”
窗外的雾气,更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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