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二刻,富贵巷静得能听见忘川河的水声。
林晓晓坐在食肆后厨的小板凳上,盯着灶上那锅“同心汤”。汤已经熬了三个时辰,从最初的浑浊,渐渐变得清澈透亮,泛着一种温润的琥珀色光泽。锅边贴了四张黄符——是玄尘子托钟小馗送来的“固气符”,用来稳定汤中的魂力波动。
按照古籍上的说法,“同心汤”的原理不是简单的药效叠加,而是在熬制过程中,通过熬汤者的意念引导,让各种药材的“气息”产生共鸣,形成一种能促进沟通、化解隔阂的“场”。喝下汤的人,在这个“场”的影响下,会更容易放下成见,倾听对方。
听起来玄乎,但林晓晓在试制过程中,确实感觉到了那种微妙的“共鸣”。当她全神贯注地感受药材气息时,那些气息会像丝线一样互相缠绕、融合,最终织成一张温暖的网。
“晓晓。”钟小馗从外面探头进来,压低声音,“巷口那几个家伙还没走。”
林晓晓点点头,没回头。她早就感觉到了——自从三天前发现被监视,那些阴冷的视线就没消失过。白天的时候,他们会扮作普通游魂,在巷子口晃悠;到了晚上,就藏在暗处,像等待猎物的鬣狗。
“苏小小那边呢?”她问。
“刚才传信来了,说明天能带三对鬼魂过来试汤。”钟小馗走进来,在灶台边坐下,“一对是夫妻,死了还在为生前谁该洗碗吵架;一对是兄弟,因为家产分配闹了几十年;还有一对是生前同窗,为一个姑娘反目成仇——死了还在争。”
林晓晓失笑:“倒都是典型案例。”
她舀起一勺汤,尝了尝。味道比她预想的还好,入口温润,回味甘醇,最关键的是——喝下去后,心里会不由自主地升起一种“想好好说话”的平和感。
“成了。”她放下勺子,“明天就靠它了。”
钟小馗也舀了一勺喝,咂咂嘴:“好喝是好喝,但真能让那些死脑筋的鬼和解?”
“试试就知道了。”林晓晓盖上锅盖,熄了火,“汤要静置一夜,让各种气息完全融合。你也早点休息吧,明天还得早起。”
“我不困。”钟小馗摇头,“你先去睡,我再守一会儿。”
林晓晓知道劝不动他,只好点头。这几天,钟小馗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她,晚上就睡在食肆前厅,铁尺放在手边,随时准备动手。
她回到后屋,和衣躺下。窗外月光(地府没有真正的月亮,那是一种类似月光的冷光源)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她闭上眼睛,尝试入睡,但脑子里乱糟糟的——钱多多的低价竞争、来历不明的监视、“同心汤”的测试、崔珏的提醒……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她听见外面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重物倒地的声音。
林晓晓瞬间清醒,从床上坐起。紧接着,前厅传来钟小馗的怒喝:“谁?!”
然后是打斗声、器物碎裂声、还有压抑的惨叫声。
她跳下床,抓起门边的擀面杖,冲了出去。
前厅已经一片狼藉。
三张桌椅被掀翻,碗碟碎了一地。钟小馗正和五个黑影缠斗——那些黑影都穿着夜行衣,蒙着面,手里拿着短棍和铁链。钟小馗的铁尺舞得虎虎生风,但对方人多,又配合默契,他已经挨了好几下,左臂有道伤口,正往外渗灰色的魂血。
“晓晓!回去!”钟小馗看见她,急得大吼。
一个黑衣人闻言转头,看见林晓晓,眼中寒光一闪,挥着铁链就扑了过来。
林晓晓没有退。她举起擀面杖,迎了上去。
铁链和擀面杖撞在一起,“铛”的一声,震得她虎口发麻。对方力气很大,显然是练家子。林晓晓咬着牙,借着巧劲一拨,将铁链引向一旁,同时抬脚踹向对方膝盖。
黑衣人闷哼一声,后退半步,但随即又扑上来。另外两个黑衣人也围了过来,呈三角之势将她困在中间。
“找死!”钟小馗见状急了,铁尺横扫,逼退面前的对手,想冲过来帮忙,却被剩下两个黑衣人死死缠住。
林晓晓陷入了苦战。她虽然跟着钟小馗学过几招防身术,但毕竟不是练武的料,对付一个都勉强,何况三个。很快,她肩膀挨了一棍,火辣辣地疼;小腿被铁链扫中,差点摔倒。
就在一个黑衣人举棍要砸向她脑袋时,后厨的门忽然开了。
一股温润醇厚的香气,像有生命一般涌了出来。
是“同心汤”的香气。
那香气太特殊了——不是食物的香,而是一种温暖的、带着安抚力量的气息。它弥漫在打斗的空气中,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过每个人的魂体。
三个围攻林晓晓的黑衣人动作齐齐一滞。
他们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的迷茫。举起的棍子停在半空,铁链也垂了下来。
钟小馗那边的两个黑衣人也是同样。虽然只是一两秒的迟疑,但对钟小馗来说,足够了。
“去你娘的!”他暴喝一声,铁尺如毒蛇出洞,狠狠砸在一个黑衣人胸口。那人惨叫一声,倒飞出去,撞在墙上,没了动静。
另一个黑衣人反应过来,想跑,被钟小馗反手一尺抽在后脑,软软倒下。
林晓晓这边,三个黑衣人已经从香气的影响中回过神,但气势已经弱了。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眼中闪过犹豫。
“撤!”领头的低喝一声。
五人(还有三个能动的)转身就逃,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钟小馗想追,林晓晓拦住他:“别追,小心有诈。”
钟小馗喘着粗气,看着满地的狼藉,眼睛都红了:“这群王八蛋!我……”
“先包扎伤口。”林晓晓扶他在椅子上坐下,翻出药箱——里面是玄尘子配的伤药,专门治魂体创伤。
钟小馗的左臂伤口很深,灰色的魂血还在往外渗。林晓晓小心地清洗、上药、包扎。她的肩膀和小腿也疼得厉害,但暂时顾不上。
“他们是什么人?”钟小馗咬牙问。
“不知道。”林晓晓摇头,“但肯定和钱多多有关。”
她走到灶台边,看着那锅“同心汤”。锅盖被打斗的气浪掀开了,汤还温着,香气袅袅。正是这香气,在关键时刻影响了那些黑衣人。
“这汤……”钟小馗也看过来,“还有这作用?”
“我也没想到。”林晓晓轻声说,“看来,‘同心’不只是让人和解,也能……扰乱恶意。”
她盖上锅盖,转身看向窗外。巷子里依旧寂静,但远处的黑暗中,似乎有更多的影子在蠢蠢欲动。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钟小馗说,“今天没得手,明天还会来。”
“我知道。”林晓晓走到柜台前,从抽屉里取出崔珏给的那块黑色令牌。
她没有捏碎它——还没到那个地步。但她需要让某些人知道,这里发生的事。
“小馗哥,”她回头,“你去一趟孟婆庄,把今晚的事告诉七娘。不用添油加醋,实话实说。”
“那你呢?”
“我留在这儿。”林晓晓在椅子上坐下,手里握着令牌,“我等着。”
钟小馗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快步离开了。
食肆里只剩下林晓晓一个人。她看着满地狼藉,看着被打翻的桌椅、碎裂的碗碟、还有钟小馗留下的魂血。
心里没有害怕,只有一股冰冷的怒火。
钱多多,你越是这样,我越不会退。
她站起身,开始收拾。
一把椅子一把椅子地扶正,一块碎片一块碎片地拾起。动作很慢,但很稳。每扶起一张椅子,她就在心里说:我不会倒。
每拾起一块碎片,她就说:我不会碎。
收拾到一半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孟七娘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四个孟婆庄的护卫,都穿着统一的灰色劲装,腰间佩刀,眼神凌厉。她自己则是一身黑色劲装,马尾高束,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光映着她冷峻的脸。
她走进来,扫了一眼狼藉的铺子,目光落在林晓晓包扎过的肩膀和小腿上。
“伤得重吗?”她问。
“皮外伤。”林晓晓说。
孟七娘点点头,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闻了闻:“同心汤?”
“嗯。”
“香气能扰敌?”孟七娘挑眉,“有意思。”
她盖上锅盖,转身:“从今晚起,这四个护卫留在这儿。白天两个,晚上两个,直到事情解决。”
“七娘,这……”
“别推辞。”孟七娘打断她,“钱多多敢动我孟婆庄的人,就是打我的脸。这事儿,没完。”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另外,明天‘同心汤’的测试,照常进行。我会亲自到场。”
说完,她带着灯笼的光,消失在巷子里。
四个护卫无声地行礼,两人留在前厅,两人去了后门。
林晓晓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块令牌。
她忽然觉得,心里那团冰冷的怒火,被孟七娘的话,烧得更旺了。
不是孤独的愤怒。
是有人并肩的、有底气的愤怒。
她走到柜台后,拿出纸笔,开始列清单——要补的桌椅,要买的碗碟,要添的药材。
列到一半,她停下笔,在最下面添了一行字:
“同心汤,明日测试后,正式挂牌。每日限量五碗,需提前五日预订。价格:十两。”
翻倍。
既然有人不想让她好好做生意,那她就做得更好,更贵,更让人眼红。
窗外,天色渐明。
地府永恒的昏黄晨光,透过破损的窗纸,照进一片狼藉的铺子。
光里有尘埃在飞舞。
但林晓晓知道,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这场仗,她也正式接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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