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正刻,天色昏黄如常,但富贵巷的气氛却与往日不同。
晓晓阴阳食肆门口,四个孟婆庄护卫分列两侧,手按刀柄,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过往的鬼魂。铺子里的狼藉已经收拾干净,损坏的桌椅换成了新的,碎裂的碗碟补了货,连墙上那幅《忘川夜泊图》的裱框都重新整理过。
林晓晓站在柜台后,肩膀上还隐隐作痛,但她腰背挺得笔直。灶台上,那锅“同心汤”正用文火温着,香气被刻意收敛——这是玄尘子教的小技巧,用符咒暂时封住汤的“场”,避免提前影响测试者。
孟七娘坐在靠窗的雅座,面前摆着一杯清茶。她今天穿了身暗紫色长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情绪,只是偶尔抬眼看向门口。
苏小小来得最早,身后跟着三对鬼魂。
第一对是夫妻鬼。男鬼穿着旧式长衫,板着脸;女鬼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眼睛红肿,一看就是刚吵过架。两人一进店就分开坐,中间隔着三张桌子,互相不看对方。
第二对是兄弟鬼。都是中年模样,长相有七八分相似,但一个穿着绸缎马褂,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穿绸缎的脸色倨傲,穿粗布的满脸怨愤。两人倒是坐在同一张桌,但背对着背。
第三对是同窗鬼。两个书生打扮的青年鬼,一个斯文瘦弱,一个高大健壮。斯文的那位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高大的那位则昂着头,嘴角挂着冷笑。
苏小小把三对鬼魂安排好,走到柜台边,压低声音:“晓晓,我可是把话说满了,你这汤要是没效果,我以后在这圈子里可就混不下去了。”
“放心。”林晓晓轻声说,目光扫过那六张或愤怒、或悲伤、或倔强的脸,“汤好了,可以开始了吗?”
“等等。”孟七娘忽然开口,“先说说规矩。”
她站起身,走到店铺中央。所有鬼魂都看向她——孟婆庄七娘的名号,在地府是有分量的。
“今日这汤,名为‘同心’。”孟七娘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进每个鬼魂耳中,“不是仙丹妙药,喝下去就能让你们恩怨全消。它的作用是……帮你们听见彼此心里真正的声音。”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三对鬼魂:“喝汤之前,你们各自写下三个最想问对方的问题。喝汤之后,交换问题,诚实回答。答完,若还想吵,还想怨,我们绝不阻拦。但若愿意给彼此一个机会……”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苏小小立刻准备了纸笔,分发给六人。铺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
林晓晓趁这工夫,走到灶台边,揭开了封住汤“场”的符咒。
刹那间,一股温润醇厚的香气弥漫开来。
这香气与昨夜战斗时不同——更柔和,更包容,像春日融化的雪水,无声地浸润着每一寸空气。离得最近的护卫都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紧绷的表情舒缓了些。
那六只鬼魂写字的手,也明显慢了下来。夫妻鬼中的男鬼,笔尖在纸上悬了很久,最终写下的字迹比平时潦草;女鬼写着写着,眼泪又掉了下来,在纸上晕开一团灰色的墨迹。
兄弟鬼那边,穿绸缎的写了两行就停了笔,盯着纸发呆;穿粗布的咬着牙,写得飞快,像是要把所有怨气都倾泻在纸上。
同窗鬼最安静。斯文书生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高大书生则一挥而就,然后把笔一扔,抱着手臂看向窗外。
一炷香后,所有人都写完了。
苏小小收齐纸条,分别交给对方。然后,林晓晓开始盛汤。
六碗“同心汤”,清澈的琥珀色,冒着温热的蒸汽。她亲自端到每张桌上,轻声说:“趁热喝。”
夫妻鬼中的男鬼先端起碗,看了看对面的妻子,又看了看碗里的汤,终于仰头喝下。女鬼也跟着喝了。
兄弟鬼几乎是同时端起碗,都是一饮而尽。
同窗鬼那边,斯文书生小口小口地喝着,高大书生则是一口气灌完,把碗重重放在桌上。
汤喝完,铺子里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
没有立即生效的奇迹。六只鬼魂都还坐在原地,表情依旧复杂。但仔细看,他们的眼神有了微妙的变化——少了几分尖锐,多了几分茫然。
孟七娘看了看沙漏:“半柱香后,开始问答。”
等待的时间里,林晓晓能感觉到汤的“场”正在起作用。那是一种温和的、持续的波动,像水面的涟漪,一圈圈扩散,轻轻触碰着每个魂体的深处。
她闭上眼睛,调动魂力,开启灵视。
功德还没完全恢复,灵视只能维持几息,但足够了。
在灵视的感知下,她“看见”了——六只鬼魂之间,原本纠缠着无数灰黑色的“线”,那是怨恨、误解、隔阂。而现在,这些线正在被一股温润的金色气息浸染、软化。有些线甚至开始断裂、重组,变成更平和的颜色。
但也有些线,依旧顽固。
半柱香到了。
“开始吧。”孟七娘说。
夫妻鬼那边,女鬼先开口。她拿着丈夫写的纸条,声音还有些发颤:“第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总说我不如你娘?”
男鬼沉默了很久。按他平日的脾气,这时候应该跳起来反驳。但此刻,他只是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边。
“……我没说过。”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说的是……你熬的粥,没有我娘熬的稠。”
女鬼一愣。
“我娘熬了一辈子粥。”男鬼继续说,眼睛看着桌面,“我小时候家里穷,只有粥喝。她总说,粥熬稠点,顶饿。后来我娶了你……你熬的粥总是稀的,我就想起小时候,心里烦,说话就冲。”
他抬起头,看着妻子:“我不是嫌你不如我娘。我是……怕你跟着我,也得过那种一天三顿喝稀粥的日子。”
女鬼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不是委屈,是别的什么。
她拿起第二张纸条:“那……我去年生辰,你为什么忘了?”
男鬼苦笑:“我没忘。我攒了三个月工钱,给你买了支银簪。结果那天上工,东家说丢了货,扣了我半年工钱。簪子……我没脸拿出来了。”
女鬼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第三张纸条,她没再念。只是擦了擦眼泪,把自己的纸条递给丈夫:“你问吧。”
男鬼接过,看着上面娟秀的字迹,喉结动了动。
“第一个问题……”他念得很慢,“你是不是后悔嫁给我了?”
女鬼摇头,眼泪又涌出来:“不后悔。从来都不。”
兄弟鬼那边,进展没那么顺利。
穿绸缎的哥哥先问:“爹临终前,到底怎么说的家产分配?”
穿粗布的弟弟冷笑:“你现在来问这个?当年你不是抢着说爹把家产都留给你了吗?”
“我没抢!”哥哥脸色涨红,“是爹说的,让你跟我学做生意,等我老了,家产平分!”
弟弟愣住了。
“你当年才十六岁,爹怕你被人骗,让我先管着。”哥哥咬着牙,“结果你呢?听信外人挑拨,说我私吞家产,闹得分家!你知道这些年我为了保住祖产,跟多少人周旋吗?!”
弟弟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话。汤的“场”正在起作用——他“听见”了哥哥话里那层被愤怒掩盖的、笨拙的关心。
同窗鬼那边,气氛最僵。
高大书生先发问,语气依旧讥讽:“当年那首诗,到底是不是你偷了我的?”
斯文书生抬起头,眼睛通红:“不是。那诗……是我写的。但你总说我的诗‘匠气太重’,我才……才说是你写的,想听听别人怎么夸。”
他顿了顿,声音更小:“后来传出是你偷了我的……不是我说的。是、是柳姑娘误会了,自己传出去的。”
高大书生愣住了。
“柳姑娘?”他重复道,“你是说……柳如烟?”
斯文书生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她喜欢你,所以……所以想让你欠我个人情。我没想到会闹成那样……”
高大书生脸上的讥讽一点点褪去,变成一种复杂的、近乎痛苦的表情。
“第二个问题。”他拿起纸条,声音有些发干,“当年乡试前夜,你是不是在我的茶里下了药?”
“没有!”斯文书生猛地抬头,“那药……是有人给我的,说是安神的。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是……”
他哭出了声:“我对不起你……我知道你因为那场病没考上,我……我这些年,没有一天安心过……”
高大书生看着他,许久,长长叹了口气。
“算了。”他说,“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这三个字很轻,但在安静的铺子里,像一块石头投入水中,激起层层涟漪。
测试进行了整整一个时辰。
结束时,夫妻鬼已经坐到了一张桌上,虽然还有些别扭,但至少肯看着对方说话了。兄弟鬼还在争论,但语气平和了许多,甚至开始商量怎么把祖产重新整合。同窗鬼那边,高大书生扶着哭得站不稳的斯文书生,低声说着什么。
苏小小看得眼睛发亮,凑到林晓晓身边,竖起大拇指:“成了!这下我可有的吹了!”
孟七娘也站起身,走到林晓晓面前,点了点头:“汤不错。”
只有两个字,但已经是极高的评价。
她看向那六只鬼魂:“今日的汤,算我请。你们若真想和解,以后可以常来——当然,得付钱。”
这话说得直白,但六只鬼魂都听懂了。夫妻鬼中的男鬼起身,朝孟七娘和林晓晓各鞠一躬:“多谢七娘,多谢林姑娘。这汤钱……我们一定补上。”
测试结束了。鬼魂们陆续离开,铺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但林晓晓知道,有些事还没结束。
她走到窗边,看向对面“忘忧楼”的方向。二楼的一扇窗后,似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是钱多多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今天的测试,“同心汤”的效果,很快就会传出去。
而某些人,一定不会高兴。
孟七娘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担心?”她问。
“嗯。”林晓晓老实点头。
“担心是对的。”孟七娘语气平静,“但怕,就不必了。”
她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又停住,回头:
“从今天起,你这店,我孟婆庄保了。谁想动你,先问过我。”
说完,她带着护卫,离开了。
林晓晓站在原地,看着孟七娘远去的背影,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不是愤怒的火。
是有人撑腰的、有底气的火。
她走到柜台后,拿出价目牌,在“同心汤”那一栏后面,郑重地添上一行小字:
“孟婆庄特供·七娘亲鉴。”
窗外,地府的天色永远昏黄。
但她的心里,亮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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