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正刻，“游魂司”衙门。
这是一座灰黑色的砖石建筑，门前立着两尊怒目圆睁的石狴犴，门楣上挂着一块掉了漆的匾额，上书“明察秋毫”四个大字，字迹倒是遒劲，只是配着这破败的门面，显得格外讽刺。
林晓晓站在门外，身边是钟小馗和柳姑娘。柳姑娘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是苏小小临时找来的，但脸色依旧苍白，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泛白了。
“别怕。”林晓晓轻声说，“待会儿进去，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实话实说就好。”
柳姑娘点点头，嘴唇抿得发白。
钟小馗低声问：“晓晓，咱们有把握吗？”
“有柳姑娘的证词，有李掌柜的清白，还有……”林晓晓摸了摸怀里那三颗温热的凝魂珠，“一些别的东西。”
门开了。一个睡眼惺忪的鬼差探出头来，看见林晓晓，愣了一下：“你……”
“我们来申辩。”林晓晓朗声道，“关于当铺李掌柜收赃一案。”
鬼差挠挠头：“等着，我去禀报。”
片刻后，门重新打开。一个穿着崭新制服、腰佩长刀的鬼差走了出来——正是昨天封铺子的副队长，姓徐。
徐副队长扫了一眼三人，目光在柳姑娘脸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阴冷。
“来得挺早。”他皮笑肉不笑地说，“进来吧。”
衙门里比外面看起来更破败。堂上摆着一张掉了漆的公案，后面是空着的太师椅——那是游魂司正队长的位置，据说那位队长常年告病，司里事务都由这位徐副队长把持。
堂下两侧站着七八个鬼差，都穿着旧制服，有的还打着补丁，一个个无精打采，只有看向徐副队长时，眼神里才露出几分敬畏和畏惧。
李掌柜已经等在堂下，看见林晓晓，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
“人都齐了？”徐副队长走到公案后，却没有坐下，而是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那就开始吧。李掌柜，你收赃物一案，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话说？”
李掌柜“扑通”一声跪下：“大人，小人冤枉啊！那几件首饰，是小人正常收购，绝不知是赃物！”
“不知？”徐副队长冷笑，“卖首饰的柳姑娘就在这里，让她说说，你是怎么强迫她把祖传首饰低价当给你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柳姑娘身上。
柳姑娘浑身一颤，下意识地看向林晓晓。林晓晓朝她微微点头。
“我……”柳姑娘深吸一口气，声音发颤，“我没有被强迫。”
堂上一静。
徐副队长脸色沉了下来：“你说什么？”
“我说……”柳姑娘抬起头，眼中含泪，“李掌柜没有强迫我。那几件首饰……是假的。”
“假的？”徐副队长眯起眼睛，“你再说一遍？”
“是我仿制的。”柳姑娘咬着嘴唇，“我娘病了，需要‘养魂草’，我买不起，就找人仿制了几件首饰，想当了换钱……李掌柜不知情，他是无辜的。”
堂上一片哗然。几个鬼差交头接耳，看向徐副队长的眼神变得古怪。
徐副队长盯着柳姑娘，眼中寒光闪烁：“哦？那你昨天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李掌柜威逼利诱，强迫你当掉祖传首饰。怎么今天就改口了？是不是……有人威胁你？”
他看向林晓晓，意有所指。
林晓晓上前一步：“徐大人，柳姑娘昨天是受人蒙骗。有人答应给她十两银子，让她诬陷李掌柜。现在她良心发现，愿意说出实情。”
“受谁蒙骗？”
“这就要问徐大人了。”林晓晓直视着他，“那个答应给她银子的人，是谁？”
徐副队长脸色一黑：“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林晓晓语气平静，“只是觉得奇怪——柳姑娘当首饰是半个月前的事，为何偏偏在昨天，突然有人举报？又为何这么巧，举报的人正是徐大人新提拔的心腹？”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查封当铺这么大的事，按规矩应该由正队长签发文书。可我查过了，昨天那份封条，只有徐大人的私印。”
这话一出，堂上的气氛彻底变了。
几个老资历的鬼差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都是“果然如此”的了然。徐副队长这两年排除异己、安插亲信的事，他们早就看不惯了，只是敢怒不敢言。
“放肆！”徐副队长一拍公案（虽然没坐，但气势要有），“你敢质疑本官的公正？”
“不敢。”林晓晓微微躬身，“只是希望大人能秉公处理。既然柳姑娘已经承认首饰是仿制，那李掌柜就不构成收赃。封条应该撤销，罚银也该取消。”
“你说了算？”徐副队长气极反笑，“这里是游魂司，不是你那个小吃店！”
“那依大人之见，该如何？”林晓晓问。
徐副队长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好，既然你说首饰是仿制，那真的首饰在哪里？柳姑娘说她娘烧的是纸糊的，那真品应该还在阳间。你拿得出来吗？”
这是个死局。
纸糊的祭品烧完就没了，哪来的真品？
柳姑娘脸色惨白，李掌柜也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但林晓晓却笑了。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那几件从河里捡回来的仿制首饰——银镯、金簪、戒指。
“真品当然在阳间。”她举起一枚戒指，在昏黄的堂灯光下，戒指泛着暗淡的光，“但大人，您看看这个。”
她走到一个鬼差面前，将戒指递给他：“这位差爷，您摸摸看，这戒指的质感，像不像真的？”
那鬼差迟疑地接过，摸了摸，又掂了掂：“重量……倒是像真的。”
“那您再仔细看看内圈。”林晓晓说。
鬼差凑近一看，忽然“咦”了一声：“这……这里刻了字。”
“什么字？”
“永……永盛银楼？”鬼差念出来，脸色变了，“这是阳间‘永盛银楼’的标记！他们家的首饰，内圈都会刻这个！”
堂上再次哗然。
“永盛银楼”是阳间有名的银楼，分号开遍大江南北。他们的标记，地府很多老鬼都认得——毕竟，谁家没几件陪葬的首饰？
徐副队长脸色彻底黑了。
林晓晓收回戒指，看向他：“大人，如果这是赃物，那应该是在阳间失窃的陪葬品。可永盛银楼的首饰，大多卖给活人做聘礼嫁妆，很少用作陪葬。更何况……”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我查过阳间近三年的失窃案卷，没有一起涉及永盛银楼的首饰。所以这几件，要么是柳姑娘生前夫家给的聘礼——那就不算赃物；要么就是仿制——那就更谈不上收赃。”
她走到公案前，将布包放下：“真相已经很清楚。柳姑娘仿制首饰骗当，该罚。李掌柜失察收假，也该罚。但‘收赃’的罪名，不成立。请大人明断。”
堂上一片死寂。
所有鬼差都看着徐副队长，等着他的反应。
徐副队长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捏得发白。他死死盯着林晓晓，眼中杀机一闪而过。
但最终，他松开了手。
“好一张利嘴。”他冷冷道，“既然你这么能说，那本官就给你个面子。李掌柜的封条可以撤，罚银减半——二十五两。柳姑娘诈骗，杖三十，罚银二十两。你有意见吗？”
这是要面子，也是要钱。
李掌柜松了口气，二十五两虽然肉疼，但总比倾家荡产强。柳姑娘则脸色更白——杖三十，她这虚弱的魂体，怕是撑不住。
林晓晓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
五十两。
“李掌柜的二十五两，我替他交。”她将银票放在公案上，“柳姑娘的二十两，我也交。至于杖刑……徐大人，柳姑娘的娘还病着，需要她照顾。能否用罚银抵了？”
徐副队长盯着那张银票，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更多的是愤怒——林晓晓这是在用钱打他的脸。
“地府律法，岂容儿戏？”他咬牙道，“杖刑必须执行！”
“那好。”林晓晓点头，“不过按照律法，行刑需有正队长在场监督。请问徐大人，正队长何在？”
徐副队长语塞。
正队长？那个老不死的，早就被他架空了，半年没来衙门了。
“正队长告病。”他硬着头皮说，“本官代行职权。”
“那按照律法，代行职权者，无权判处杖刑以上的刑罚。”林晓晓一字一句，“徐大人若执意行刑，就是僭越。这事要是传到‘察查司’……”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徐副队长脸色青白交加。他盯着林晓晓，许久，忽然笑了，笑声阴冷。
“好，很好。”他收起银票，“林姑娘是吧？我记住你了。”
他转身，对鬼差挥手：“撤封条，放人。”
说完，他大步离开堂上，背影里透着压抑的怒火。
堂上的鬼差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有两个老实的，去当铺撤了封条。
李掌柜千恩万谢，柳姑娘也哭着要给林晓晓磕头，被林晓晓扶住了。
“先回去照顾你娘。”她轻声说，“药的事，我会想办法。”
三人走出游魂司衙门时，天色已经大亮（地府版）。
钟小馗长舒一口气：“晓晓，你可真敢说！刚才那徐扒皮的眼神，恨不得吃了你！”
“他不敢。”林晓晓回头看了一眼衙门的牌匾，“至少现在不敢。”
她摸了摸怀里的凝魂珠。刚才在堂上，她一直暗中维持着契约网的感知，能清楚地“看见”徐副队长的情绪变化——从最初的得意，到被戳破时的慌乱，再到最后压抑的杀意。
这张网，比她想象的还有用。
三人回到富贵巷。当铺门口，封条已经被撕掉，李掌柜正在打扫铺子里的狼藉。看见林晓晓，他放下扫帚，深深一揖：
“林姑娘，大恩不言谢。以后有用得着老朽的地方，尽管开口。”
“李掌柜客气了。”林晓晓扶起他，“邻里之间，本该互相照应。”
她正要离开，忽然听见契约网中传来一阵轻微的波动。
是孟七娘的方向。
情绪是……赞许？
林晓晓愣了愣，抬头看向孟婆庄的方向。虽然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那里有一道目光，正遥遥地看着她。
她笑了笑，转身回到食肆。
铺子里，苏小小已经等在柜台后，见她回来，眼睛一亮：“成了？”
“成了。”林晓晓点头，“不过……也彻底得罪徐副队长了。”
“得罪就得罪。”苏小小撇撇嘴，“那种小人，不得罪他，他也会找茬。倒是你，晓晓——”
她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刚才听说，徐扒皮从衙门出来，直接去了‘忘忧楼’。钱多多在那儿摆了一桌，两人关在雅间里说了半天话。”
林晓晓心头一沉。
果然，钱多多和徐副队长是一伙的。
“他们说了什么？”她问。
“不知道，雅间隔音太好。”苏小小皱眉，“但我的人看见，徐扒皮出来的时候，脸色好看了不少，还拎了个钱袋，沉甸甸的。”
这是……钱到位了？
林晓晓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也好。”她说，“撕破脸了，就不用装了。”
她走到灶台前，点火，烧水。
“晓晓，你干啥？”钟小馗问。
“熬汤。”林晓晓说，“熬一锅新汤。一锅……能让某些人睡不着觉的汤。”
窗外，地府的天色永远昏黄。
但有些人心里，已经开始电闪雷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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