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小馗带回的情报比林晓晓预想的更详细。
“老孙头那儿确实有镜花粉，但量不多。”他蹲在灶房门槛上，一边啃着馒头一边说，“他说这东西长在忘川河底的‘照影草’上，一年只能收两季。现在不是季节，手里的存货就三斤二两。”
“三斤二两……”林晓晓在心里快速计算着。按照现在的配方，一斤镜花粉能熬五十锅汤。三斤二两，就是一百六十锅。离每天一百锅、持续一个月的要求，差得太远。
“他还说，忘川下游有个叫‘影滩’的地方，照影草长得特别密。”钟小馗咽下馒头，“但那儿靠近‘无归崖’，水流急，还有水鬼作祟，平时没人敢去。”
林晓晓记下了这个信息。影滩……也许是个备选。
“钱多多那边呢？”她问。
“这个更有意思。”钟小馗压低声音，“包打听说，钱多多这半个月，偷偷收购了二十斤‘断肠草’，三十斤‘迷魂花’，还有五十斤‘腐骨藤’——都是带毒性的药材。但奇怪的是，他名下的药铺最近根本没卖这些货。”
林晓晓眉头紧锁。断肠草、迷魂花、腐骨藤……这些药材如果处理不当，混入孟婆汤里，后果不堪设想。轻则魂体受损，重则魂飞魄散。
“他收购这些，肯定不是为了存着玩。”她喃喃道。
“还有更奇怪的。”钟小馗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到一页，“徐胖子从忘忧楼出来之后，没回察查司，而是去了西城的‘纸马铺’。在那儿待了一刻钟，出来时手里多了个包袱。”
“纸马铺？”
“就是卖祭祀用品的店。”钟小馗说，“但徐胖子一个鬼差，买纸马纸钱干什么？他又没阳间的亲人需要祭祀。”
林晓晓接过本子，看着上面潦草记录的时间地点。清晨卯时三刻，忘忧楼；辰时初，纸马铺；辰时二刻，回到察查司……
这个路线不对劲。
“他去纸马铺，可能不是为了买东西。”她忽然想到什么，“而是去送东西，或者……见人。”
“见人？”钟小馗一愣，“纸马铺的老板我认识，是个瘸腿老鬼，在那一带开了三十年店了，老实巴交的。”
“也许老板不是关键，关键是铺子本身。”林晓晓站起身，在灶房里踱步，“纸马铺卖祭祀用品，每天进出的人三教九流都有。如果有人想在阳间传递消息，或者接收阳间来的东西，那里是个很好的掩护。”
她越想越觉得可能。陆判官在阳间有本家，钱多多也跟阳间有联系。如果他们之间需要传递什么不方便在地府直接交接的东西，纸马铺这种地方，再合适不过。
“小馗哥，”她停住脚步，“这两天你帮我盯紧那家纸马铺。看看都有什么人进出，特别是生面孔。注意他们手里拿的东西。”
“好嘞！”钟小馗收起本子，“还有件事……包打听让我提醒你，钱多多最近在打听你的来历。好像对你‘活人’的身份特别感兴趣。”
林晓晓心里一沉。钱多多查她？是想找她的弱点，还是……想从阳间下手？
她想起还在人间的奶奶，心头一阵发紧。
“我知道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先去休息，下午继续盯梢。晚上回来，我有新任务给你。”
钟小馗离开后，林晓晓回到灶台前。第二锅试验汤已经熬好了，阿秀正在记录数据。
“林姑娘，这锅的效果比第一锅还好。”阿秀兴奋地说，“琉璃砂代替镜花粉，效果只弱了一成，成本却降了六成！就是熬制时间得延长半个时辰。”
“时间不是问题。”林晓晓尝了一口。汤的清澈度差了些，有些微浊，但映照情绪的效果确实不错。她看见自己喝汤时，汤面映出的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忧虑。
“把配方记下来。”她对阿秀说，“再试第三锅，这次把净心莲的量减半，加一钱‘宁神叶’试试。”
“宁神叶？”阿秀有些犹豫，“那个……会让人犯困。”
“所以要控制剂量。”林晓晓在纸上画出配比图，“净心莲三钱，宁神叶一钱，琉璃砂一两二钱。熬到七分沸时下宁神叶，九分沸时起锅。你算算，这样成本能降多少？”
阿秀拿起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阵：“能降到原来的两成半！但效果……”
“试试就知道了。”
第三锅汤开始熬制。林晓晓没有守在灶台边，而是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些忙碌的鬼仆。
孟婆庄的运作比她想象的更有效率。五十个鬼仆分成三班，日夜不停地处理药材、熬制汤品、分装运送。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没有多余的交谈，只有井然有序的忙碌。
这就是千年老店的底蕴。
但她现在要做的，不只是熬汤。
她要织一张网，一张能网住钱多多、徐副队长，甚至可能网住陆判官的网。而这张网的每一个结，都不能出错。
怀里的玉牌又热了。
这次是孟七娘的消息：“来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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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孟七娘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地府地图。地图上用朱砂标记了十几个红点，旁边还用小字标注着时间和数量。
“坐。”她没抬头，手指点着地图上的一个红点，“这是西城的粮仓，昨天入库了三百担糯米，是准备中元大祭做‘五谷饭’用的。看守是钱多多的小舅子。”
她又指向另一个红点：“这是北城的药材集散地，明天会有一批‘安神草’到货，总共五百斤。负责接货的管事，上个月刚在钱多多的赌坊输了一百两银子。”
林晓晓看着那些红点，心里发寒。从粮食到药材，从运输到储存，钱多多的人几乎渗透了中元大祭物资供应的每一个环节。
“七娘早就知道？”她问。
“知道一些，没这么全。”孟七娘终于抬头，眼中带着赞许，“你那个钟小馗，打听消息很有一手。这些情报，有一半是他今天上午送来的。”
林晓晓一愣。钟小馗？他上午不是去鬼市了吗？
“我让他多跑了几趟。”孟七娘像是看出她的疑惑，“包打听那边买的消息，我这边也买了一份。两相对照，才能看出真伪。”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递给林晓晓：“看看这个。”
信是阳间来的，用的是一种特制的黄纸，上面的字迹工整端正。内容是关于“陆府三公子陆明轩”近况的汇报——上个月纳了第四房妾室，上旬在赌坊输了两千两银子，中旬因为强占民田被御史弹劾，但被陆家压下来了……
“陆明轩，就是钱多多三年前当玉佩的那个人。”孟七娘说，“阳间的陆家，这三年过得并不太平。家族产业收缩，子弟挥霍无度，朝中靠山也渐渐失势。他们需要钱，很多钱。”
林晓晓明白了：“所以钱多多给陆家送钱，换陆判官在地府给他撑腰？”
“不止撑腰。”孟七娘冷笑，“察查司掌管地府律法和监察大权。有陆判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钱多多才能把手伸得这么长。”
她收起信，看向林晓晓：“现在的问题是，我们知道了这些，该怎么用？”
林晓晓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引蛇出洞。”
“怎么引？”
“钱多多最想要的是什么？”林晓晓问。
“孟婆庄。”孟七娘答得干脆。
“那我们就给他一个机会。”林晓晓指着地图上标记的一个红点，“这是南城的水源，孟婆庄熬汤用的忘川水，七成从这里取。如果这里出了问题……”
孟七娘眼睛一亮：“你想在这里设饵？”
“不止设饵，还要让他觉得，这是他自己找到的机会。”林晓晓在脑海中快速构思着计划，“我们可以故意在水源附近安排几个‘松懈’的守卫，再‘不小心’泄露一些消息，说这几天庄里忙着准备中元大祭，对水源的检查会比平时宽松……”
“然后等他来下毒时，人赃并获。”孟七娘接道。
“但要小心。”林晓晓提醒，“钱多多很狡猾，未必会亲自出手。很可能让手下来，甚至可能用别的手段，比如买通运水的工人。”
“那就把网织大点。”孟七娘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卷厚厚的名册，“孟婆庄在南城有十二个取水点，负责运水的工人有四十八个。每个人都要查，每个人的背景都要摸清。”
她把名册递给林晓晓：“这件事交给你。三天之内，我要知道这些人里，谁有可能被收买。”
林晓晓接过名册，感觉分量不轻。
这不是熬汤，这是真正的较量。每一步都不能错，错一步，可能就会万劫不复。
“七娘信我？”她轻声问。
孟七娘看着她，忽然笑了：“我信的不是你，是你熬汤时那种劲儿——不做到最好绝不罢休的劲儿。这件事，就需要这种劲儿。”
她拍拍林晓晓的肩膀：“放手去做。庄里的人手、资源，随你调动。出了事，我担着。”
这话说得平淡，但林晓晓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她重重点头。
离开书房时，天已经暗了。地府那种永恒的黄昏再次降临，忘川河上升起淡淡的雾气。
林晓晓怀里揣着名册，手里握着玉牌，走在回食肆的路上。
她的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一张巨大的网。
饵已经备好，钩已经磨利。
现在要等的，就是鱼什么时候上钩。
而她要做的，是在那之前，把每一根网线，都拉到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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