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个名字,四十八段人生。
林晓晓坐在食肆后厨的油灯下,翻看着那本厚厚的名册。每一页都记录着一个运水工人的详细信息——姓名、年龄、在地府的年限、家庭情况、每月工钱、过往评价……
她看得很慢,每看一页,就用笔在旁边做标记。
阿福,五十二岁,在地府三十年,妻子早逝,独子去年投胎去了人道。每月工钱二两银子,足够温饱。过往评价:“老实本分,从无差错。”标记:绿。
老李,六十七岁,在地府四十五年,老伴还在,两个女儿都嫁了鬼差。每月工钱三两,常给外孙买零嘴。评价:“干活麻利,爱唠叨。”标记:绿。
张老三,四十一岁,在地府十年,单身,好赌。每月工钱二两五钱,但常不到月中就输光。评价:“手脚不干净,三年前偷过库房药材,被抓后罚了三个月工钱。”标记:红。
……
看到半夜,林晓晓眼睛发酸。她揉了揉眉心,看着面前摊开的名册。四十八个人里,被她标红的只有七个——都是有明显弱点或者前科的。
但这不够。
钱多多如果要收买人,未必会找这些明显有问题的。有时候,越是看着老实可靠的人,越容易在关键时刻被撬动。
她需要更细致的排查。
“晓晓,还没睡?”钟小馗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个碗,“给你煮了碗面,趁热吃。”
林晓晓这才觉得饿了。接过碗,是简单的阳春面,撒了点葱花,热气腾腾的。
“谢谢小馗哥。”她吃了一口,味道朴实但温暖,“纸马铺那边有动静吗?”
“有,而且不小。”钟小馗在她对面坐下,压低声音,“今天下午,徐胖子又去了。这次不是空手去的,带了个包袱,挺沉的。他在铺子里待了两刻钟才出来,出来时包袱没了。”
“包袱里是什么?”
“不知道,我没法进去看。”钟小馗摇头,“但老孙头——就是卖镜花粉那个——他告诉我,纸马铺的老板这几天进了不少‘阴符纸’,那种纸特别贵,一般只有大户人家祭祀祖先才用得起。”
林晓晓放下筷子:“阴符纸……是不是能用来传递阴间的消息到阳间?”
“对,而且能带实物。”钟小馗说,“一张符纸最多能带三钱重的东西。如果叠得厚,能带更多。”
三钱……林晓晓在心里估算着。一封信,或者一小包药粉,足够了。
“还有,”钟小馗继续说,“我盯梢的时候,看见钱多多的管家也去了纸马铺。他跟老板很熟的样子,打了个招呼就进了后院,半刻钟后出来,手里多了个小盒子。”
“盒子里是什么?”
“不知道,但管家走得很小心,一直把盒子捂在怀里。”钟小馗描述着,“我本来想跟上去看看,但徐胖子那边又来了,就没顾上。”
林晓晓快速在脑子里把这些信息串联起来。纸马铺像是一个中转站——钱多多的人把东西送去,徐副队长取走;或者反过来。
他们在传递什么?钱?密信?还是……毒药?
她想起钱多多收购的那些断肠草、迷魂花、腐骨藤。如果把这些东西磨成粉,用阴符纸送到阳间,再从阳间用某种方式带回地府,就能绕开地府的药材监管。
好狠的算计。
“小馗哥,”林晓晓抬起头,“明天你继续盯纸马铺。这次重点看后院——什么人进出,手里拿什么,待了多久。”
“好。”钟小馗点头,“那你这边呢?名册看得怎么样了?”
“才刚开始。”林晓晓把标红的几页指给他看,“这七个是重点怀疑对象。但我觉得,真正被收买的,可能不在这些人里。”
“为什么?”
“因为太明显了。”林晓晓说,“钱多多不是傻子。他要收买人去做这么危险的事,一定会找那种看起来最不可能背叛的人。这样事发之后,我们才会怀疑不到他头上。”
钟小馗挠挠头:“那怎么找?总不能把四十八个人都审一遍吧?”
林晓晓没说话。她盯着名册,脑子里快速运转。
不能审,但可以测。
用什么测?映心汤。
但四十八个人,分批请他们喝汤,一定会引起怀疑。得想个自然的理由……
她眼睛一亮。
“小馗哥,孟婆庄的运水工人,平常有休息的地方吗?”
“有啊,南城水站那边有个棚子,工人们换班的时候都在那儿歇脚。”钟小馗说,“怎么?”
“明天你帮我个忙。”林晓晓快速说着计划,“去集市买五十斤面粉,二十斤糖,再买些红枣、核桃。我要做点心,请所有运水工人吃。”
“请他们吃点心?”
“对,就说孟婆庄感谢大家多年辛苦,中元大祭前犒劳一下。”林晓晓在纸上写下需要的材料,“点心我会做,但你要帮我把人聚齐,一个都不能少。”
钟小馗虽然不明白她想干什么,但还是点头:“行,包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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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南城水站的棚子里飘起了甜香。
四张长桌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刚出炉的红枣核桃糕。每一块都切得方正,表面油亮,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四十八个运水工人围在桌边,有些拘谨,也有些好奇。他们很少有这样的待遇——孟婆庄虽然从不克扣工钱,但也很少搞这种额外的犒劳。
林晓晓系着围裙,站在桌边,笑容温和:“各位师傅辛苦了。七娘说了,今年中元大祭任务重,大家都要多出力。这些点心不成敬意,大家尝尝看,给提提意见。”
她亲手给每个人递上点心,又端来一桶热茶——茶里加了微量的映心汤,剂量很轻,只能让人情绪稍微外露,不会引起警觉。
工人们道谢接过,开始吃点心。棚子里响起一片咀嚼声和低声交谈。
林晓晓一边招呼大家,一边仔细观察。
阿福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品味,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他心里想的是:“真好吃……要是儿子还在,也能给他尝尝……”
老李一边吃一边跟旁边的工友唠叨:“这枣选得好,核都去干净了。我老伴也爱做这个,但没这手艺……”
张老三吃得最快,三口两口就吞下一块,眼睛盯着盘子里的下一块。他心里想的是:“这么好吃的点心,拿两块去赌场,说不定能换点钱……”
林晓晓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在映心汤的微弱作用下,她能隐约感知到他们的情绪波动——大部分是感激和满足,少数几个有贪念,但都在正常范围。
直到她看到坐在角落里的那个人。
他叫赵四,四十五岁,在地府二十年。名册上对他的评价是:“沉默寡言,干活踏实。”工钱二两八钱,妻子在地府做绣娘,有个女儿在阴塾读书。
看起来很普通的一个工人。
但林晓晓注意到,他接过点心时,手在微微发抖。吃点心时,眼睛不敢看人,一直盯着地面。喝下那杯茶后,他的情绪波动异常剧烈——不是感激,是……恐惧和愧疚。
他在害怕什么?又在愧疚什么?
林晓晓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又给他递了一块点心:“赵师傅,多吃点。”
赵四像是受惊一样抬起头,慌忙接过:“谢、谢谢林姑娘。”
“您女儿在阴塾读得怎么样?”林晓晓像是随口闲聊,“我听说阴塾的束脩不便宜。”
赵四的脸色更白了:“还、还好……先生说她用功……”
“那就好。”林晓晓笑笑,“孩子有出息,做父母的再辛苦也值得。”
她转身离开,但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赵四有问题。
点心会结束后,工人们千恩万谢地散了。林晓晓收拾完东西,没有立刻回食肆,而是去了孟婆庄。
书房里,孟七娘听了她的汇报,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赵四……”她回忆着,“我对他有印象。去年他女儿生病,庄里还预支了他三个月工钱。他当时跪下来磕头,说做牛做马报答。”
“就是这种人才容易被拿捏。”林晓晓说,“如果钱多多用他女儿的安危威胁他,他很可能妥协。”
孟七娘沉默片刻:“你打算怎么做?直接抓起来审?”
“不。”林晓晓摇头,“如果他是被威胁的,审他也没用。我们要找出威胁他的人,还有……把他变成我们的饵。”
“饵?”
“对。”林晓晓眼里闪过一丝锐光,“既然钱多多可能通过他来传递消息,那我们就给他传递‘我们想让他知道’的消息。”
她走到地图前,指着南城水源的位置:“赵四负责的是三号取水点,每天辰时和申时各取水一次。如果钱多多要在水里下毒,很可能会选这个时间。”
“所以我们要在他下毒的时候抓现行?”
“不止。”林晓晓说,“我们要让他觉得,下毒成功了。然后看他下一步怎么做——是把消息传给谁,还是有什么后续计划。”
孟七娘盯着地图,许久,缓缓点头:“风险很大。如果玩脱了,真让毒药进了水,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我们得做双重保险。”林晓晓说,“第一,在赵四取水的时候派人暗中监视,一旦他有异常举动,立刻制止。第二,在取水点设一个假的‘下毒’现场,让他以为他已经成功了。”
“假的现场?”
“对。”林晓晓解释,“比如提前在水桶里放一些无害但看起来可疑的粉末。等赵四‘下毒’后,我们的人假装发现,把水桶调包。这样既不会真的污染水源,又能让钱多多以为计划得逞。”
孟七娘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这丫头,心思够细。”
“都是被逼出来的。”林晓晓苦笑。
“好,就按你说的办。”孟七娘拍板,“需要多少人手,直接跟阿秀说。她办事稳妥,嘴也严。”
“谢谢七娘。”
离开书房时,天色又暗了。地府的黄昏总是来得很快,去得也快。
林晓晓走在回食肆的路上,怀里的玉牌微微发烫——是钟小馗传来的消息。
只有简短几个字:“纸马铺后院,挖出新土。”
新土?
林晓晓脚步一顿,随即加快。
饵已经布下,钩已经藏好。
现在,就看鱼什么时候咬钩了。
而她要做的,是在鱼咬钩之前,把每一根线,都攥在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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