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马铺的后院比钟小馗想象的宽敞。
借着地府昏黄的天光,他趴在隔壁屋顶的瓦片上,屏息凝神地盯着下方那方寸之地。院子里堆满了扎好的纸马、纸轿、金银元宝,花花绿绿的在暮色中显得有些诡异。
但在这些祭祀用品的角落里,有一块地明显是新翻过的。泥土的颜色比周围深,表面还没有长出地府特有的那种灰白色苔藓。大约三尺见方,边缘有铁锹留下的整齐切面。
钟小馗数了数时辰。从他第一次发现新土到现在,已经过了六个时辰。这期间,纸马铺的瘸腿老板进出后院三次,每次都会在那块新土前停留片刻,像是在检查什么,但从没动过土。
直到戌时三刻。
后院的门被轻轻推开,不是从铺子里面,而是从后巷的小门。一个戴着斗笠的黑影闪身进来,身形矮胖,走路时左肩微微下沉——是徐副队长。
钟小馗立刻把身子伏得更低。
徐副队长径直走到新土前,左右张望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把小铁锹,开始挖土。他的动作很快,但很轻,铁锹入土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挖了约莫一尺深,铁锹碰到了什么东西。徐副队长蹲下身,从坑里取出一个油布包裹,大小像两本叠放的书。他没有打开,只是掂了掂分量,然后迅速把土回填,用脚踩实,又从旁边的纸马堆里搬了几个过来,盖在上面。
做完这些,他抱着油布包裹,匆匆离开了。
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
钟小馗等徐副队长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巷子尽头,又等了一炷香的时间,确认没人回来,才轻手轻脚地从屋顶溜下来,翻墙进了后院。
他走到那块新土前,掀开盖在上面的纸马,犹豫了一下。
挖,还是不挖?
徐副队长刚才挖走了一个包裹,但万一坑里还有别的东西呢?或者……这是个陷阱?
钟小馗咬了咬牙,从靴筒里抽出随身带的短刀,开始挖土。
土很松,挖起来不费力。但挖到一尺深时,刀尖碰到了硬物——不是刚才那个包裹的位置,是旁边。
他小心地拨开泥土,露出了一个陶罐的盖子。
陶罐?
钟小馗把罐子整个挖出来。不大,一只手就能握住,罐口用蜡封得严严实实。他摇了摇,里面是粉末状的东西,沙沙作响。
他没有打开,而是把罐子揣进怀里,继续往下挖。
又挖了半尺,刀尖再次碰到硬物。这次是一个铁盒子,巴掌大小,上了锁。锁很精致,不是地府常见的那种粗糙铜锁,而是阳间才有的机簧锁。
钟小馗把铁盒子也挖出来,塞进怀里。他想了想,又把土回填好,纸马重新盖回去,尽量恢复原样。
翻墙离开时,他的心跳得像打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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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肆后厨,油灯的火苗跳动着。
林晓晓看着桌上的两样东西——陶罐和铁盒,脸色凝重。
“你确定没被人看见?”她问。
“我保证。”钟小馗擦着额头的汗,“来回都看清楚了,没人盯梢。”
林晓晓点点头,先看向陶罐。她用小刀小心地刮开封蜡,揭开盖子。罐子里是灰白色的粉末,带着一股刺鼻的甜腥味。
她捏了一小撮,凑到鼻前闻了闻,立刻皱眉。
“是‘腐骨藤’磨的粉。”她肯定地说,“混了少量‘迷魂花’的花蕊。这东西如果混进水里,喝下去的人会浑身无力,意识模糊,但不会立刻魂飞魄散——剂量控制得很精准。”
“精准?”钟小馗不解。
“对,精准。”林晓晓把粉末倒回罐子,“这种剂量,不会要命,但会让喝汤的鬼魂在短时间内失去行动能力,意识混乱。如果在中元大祭时发生这种事,成千上万的鬼魂同时失控……”
她没说完,但钟小馗已经倒吸一口凉气:“那场面就全乱了!孟婆庄肯定要被问责!”
“不止问责。”林晓晓冷冷道,“混乱中,如果有人趁机煽动,说是孟婆汤的问题,甚至说是七娘故意下毒……那孟婆庄就真的完了。”
她看向那个铁盒子:“这个呢?你试过打开吗?”
“试了,打不开。”钟小馗摇头,“锁太精巧,我要是硬撬,怕弄坏里面的东西。”
林晓晓拿起铁盒子,仔细端详。盒子是精铁打造,表面没有任何花纹,只有锁孔处刻着一个很小的标记——一朵五瓣梅花。
她心里一动。
“小馗哥,你还记得账本上那块玉佩的纹样吗?”
“蟠龙佩啊,怎么了?”
“不是龙,”林晓晓指着梅花标记,“是这个。陆家的家徽,就是五瓣梅花。”
钟小馗脸色一变:“这是陆家的东西?”
“很可能。”林晓晓把盒子凑到灯下,忽然发现盒子底部有一行极小的刻字。她眯起眼睛,勉强辨认出来:“癸卯年,秋,陆记。”
癸卯年……是三年前。
“这盒子是三年前埋下去的。”她喃喃道,“和钱多多当玉佩是同一年。”
她尝试了几种常见的开锁方法,都打不开。最后,她想到了契约网的能力——既然能感知情绪、传递意念,能不能感知锁的内部结构?
她闭上眼睛,将一丝魂力注入盒子。在感知中,盒子不再是实体,而是一团密集的、复杂的气机结构。锁芯部分尤其繁复,像一团乱麻。
但乱麻中,有几个关键的点——机簧的位置。
林晓晓集中精神,用魂力模拟出钥匙的形状,轻轻触动那些机簧。
一、二、三……
“咔哒”一声轻响。
锁开了。
钟小馗瞪大眼睛:“这、这怎么做到的?”
“回头再解释。”林晓晓没时间细说,她打开盒盖。
盒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叠厚厚的纸。她拿出来,展开。
是账本。
但不是普通的账本。上面记录的不是银钱往来,而是……人命的买卖。
“甲子年三月初七,西城李大善人阳寿未尽,献金五百两,增寿三年。”
“乙丑年腊月廿三,北街王寡妇之子命中有劫,献金三百两,解灾一次。”
“丙寅年八月中,南郊张举人科考不顺,献金八百两,保二甲进士。”
……
一页一页,密密麻麻,记录了上百条交易。每一笔都标注了时间、人物、所求之事、所付代价。有的用金银,有的用宝物,还有的……用活人的阳气。
林晓晓翻到最后几页,手开始发抖。
“丁卯年正月,富商钱氏,献青玉蟠龙佩一枚,求地府庇护,财运亨通。允。”
“戊辰年六月,钱氏再献,白银五千两,求孟婆庄水源图纸一份。允。”
“己巳年三月,钱氏三献,黄金千两,求‘净魂巡查’司职一人。允。”
“净魂巡查”……林晓晓想起,徐副队长就是净魂巡查司的副队长。
她继续往下翻。
“庚午年,即今年,春,钱氏求:中元大祭,孟婆庄失责,掌庄易主。酬:陆府阳间产业三成干股,地府香火供奉三成。”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林晓晓放下账本,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到头顶。
这不是简单的商业竞争,也不是普通的官商勾结。这是一场持续了三年、精心策划的阴谋。从钱多多献上陆家的玉佩开始,他就和陆判官绑在了一起。陆判官用手中的权力为他铺路,他用阳间的财富为陆家输血。
而现在,他们想要的,是整个孟婆庄。
“晓晓……”钟小馗的声音有些发干,“这账本……要是传出去……”
“传不出去。”林晓晓打断他,“就算传出去,陆判官也可以说这是伪造的,是有人陷害。我们得有更确凿的证据。”
“那怎么办?”
林晓晓沉默地看着账本,脑子里快速运转。
账本不能公开,但可以利用。
她想起之前和孟七娘商定的计划——引蛇出洞,假意让赵四下毒成功,看钱多多下一步怎么做。
现在有了这个账本,她可以做得更多。
“小馗哥,”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你明天一早,去纸马铺附近散布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就说……”林晓晓斟酌着词句,“南城水站的三号取水点,这几天怪事频发。有工人看见水里冒黑气,还听见水下有哭声。孟婆庄已经派人去查了,但还没查出原因。”
钟小馗愣了下:“为什么要散布这个消息?”
“因为钱多多如果听说取水点有异常,一定会担心他埋的毒药是不是被发现了。”林晓晓解释,“他会急着确认情况,甚至可能提前动手。而我们……”
她顿了顿:“我们要让他确认,毒药已经成功下到水里了。但不是真的下毒,是用这个。”
她指了指那个装着腐骨藤粉末的陶罐。
“我们要用假的毒药,演一出戏给他看。”
钟小馗明白了:“你是说,让赵四假装下毒,然后我们假装发现水有问题,大张旗鼓地调查,让钱多多以为他的计划成功了?”
“对。”林晓晓点头,“但不止这样。我们还要让他以为,我们在追查的过程中,发现了纸马铺的异常。”
“为什么?”
“因为账本。”林晓晓拿起那个铁盒子,“徐副队长今天挖走了一个包裹,很可能就是账本的最新记录。如果他知道纸马铺可能暴露,一定会急着转移剩下的证据。那时候……”
她没说完,但钟小馗已经懂了:“那时候我们就可以人赃并获!”
“不止人赃并获。”林晓晓眼中闪过冷光,“我们还要让他自己,把陆判官牵扯进来。”
她把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大的漏洞,才继续说:“你明天散布完消息后,继续盯纸马铺。我估计,最迟后天,徐副队长或者钱多多的人,一定会再去那里。”
“好。”钟小馗重重点头,“那赵四那边呢?”
“赵四那边,按原计划进行。”林晓晓说,“明天申时,他会去三号取水点取水。我们的人已经安排好了,会让他‘顺利’下毒,然后‘意外’被发现。”
她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地府的夜晚没有星辰,只有忘川河上飘浮的磷火,像无数双幽绿的眼睛。
“今晚早点休息。”她对钟小馗说,“明天开始,有的忙了。”
钟小馗离开后,林晓晓独自坐在油灯下,看着桌上的账本和陶罐。
三年。这场阴谋策划了整整三年。
而她和孟七娘,只有一个月的时间来破局。
她深吸一口气,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只有怀里的玉牌,还散发着微弱的、温润的光。
那是孟婆庄的信任,也是她必须守护的责任。
她闭上眼,在脑海中反复推演明天的每一个细节。
饵已经撒下,网已经张开。
现在要等的,就是猎物什么时候,自己撞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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