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南城水站还笼罩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里。
赵四挑着两只空木桶,站在三号取水点的石阶前,手脚冰凉。不是地府的阴气所致,是心里那团火——恐惧和愧疚烧出来的火。
三天前,钱多多的管家找到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递过来一个油纸包。纸包里是十两雪花银,还有一张他女儿在阴塾读书的画像。画像背面用朱砂写着一行字:“申时三刻,撒入水中。事成,再赠五十两。事败,你女儿再也见不到先生了。”
赵四当时腿就软了。他跪下来求管家,说可以不要钱,可以不做。管家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钱老板说了,这事你不做,自然有别人做。但你知道的太多了,你女儿……”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赵四听懂了。
他没得选。
此刻,那个油纸包就揣在他怀里,贴着心口,烫得像块烙铁。纸包里是灰白色的粉末,管家说只是“让人乏力的药”,不会出人命。但赵四不信——如果真这么简单,何必用女儿威胁他?
水站里很安静,只有忘川河水拍打岸边的声音。远处有提灯巡夜的鬼差走过,灯笼的光在雾气中晕开一团昏黄。
按照安排,这个时辰水站应该只有两个值守的老鬼。但赵四注意到,今天棚子里多了一个人——是个生面孔的年轻鬼仆,正趴在桌上打盹,头一点一点的。
这不对劲。
赵四的心跳得更快了。他挑着桶,一步步走下石阶。青石板湿滑,长满了暗绿色的水苔。忘川河水在脚下流淌,颜色是那种永远化不开的深黑,水面上漂浮着零星的磷火,像死去的星星。
他蹲下身,把一只木桶浸入水中。水很冷,刺骨的冷。他舀了半桶,拎上来,放在石阶上。
该动手了。
赵四的手伸进怀里,摸到那个油纸包。他的手在抖,抖得几乎握不住。他环顾四周——打盹的鬼仆没醒,远处巡夜的鬼差已经走远,雾气更浓了。
就是现在。
他咬咬牙,撕开油纸包的一角,正准备把粉末倒进桶里——
“赵师傅,这么早啊?”
一个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
赵四浑身一僵,猛地转过身。是那个打盹的鬼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站在棚子门口,笑眯眯地看着他。
“我、我来取水……”赵四的声音发干。
“知道知道,每天都是这个时辰嘛。”鬼仆伸了个懒腰,走过来,“我就是好奇,您刚才手里拿的什么?亮闪闪的。”
赵四下意识地把手背到身后:“没、没什么……”
“是吗?”鬼仆歪了歪头,忽然凑近,“可我闻到了一股味道——像是腐骨藤磨的粉?赵师傅,您取个水,带这个干嘛?”
赵四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知道。这个鬼仆什么都知道。
跑!
这是赵四脑子里唯一的念头。他扔下水桶,转身就往岸上冲。但刚跑出两步,脚下突然一滑——不知谁在石阶上泼了油。他整个人向前扑倒,怀里的油纸包飞了出去,在空中散开,灰白色的粉末像雾一样洒落。
大部分落在了水里,小部分沾在了他的衣服上。
“哎哟,赵师傅,怎么这么不小心。”鬼仆慢悠悠地走过来,弯腰捡起空了的油纸包,闻了闻,“还真是腐骨藤。这要是倒进忘川水,再送到孟婆庄熬汤……”
赵四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完了,全完了。女儿……他的女儿……
“不过嘛,”鬼仆忽然话锋一转,“这事也不是不能商量。”
赵四猛地抬起头。
鬼仆蹲下身,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钱老板让你做的事,你继续做。但做完之后,你要帮我们做一件事。”
“什、什么事?”
“回去告诉钱老板,就说下毒成功了。但你被人看见了,不得不逃跑。水桶留在了现场,里面已经有毒。”鬼仆盯着他的眼睛,“就这么说,一个字都不能错。说对了,你女儿平安无事。说错了……”
他没说完,但赵四懂了。
这是要他撒谎,要他去骗钱多多。
“为、为什么……”赵四声音颤抖。
“这你就不用管了。”鬼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记住,申时之前,必须把话传到钱老板耳朵里。还有,这包粉末……”
他从怀里掏出另一个油纸包,扔给赵四:“用这个,跟刚才那包一模一样。你回去就说,这是没来得及撒完的余毒,留作证据。”
赵四接住纸包,感觉轻飘飘的,但重得像座山。
“我……我怎么知道你们会不会害我女儿?”
鬼仆笑了:“你现在有得选吗?”
赵四沉默了。是啊,他没得选。从接过第一包毒药开始,他就没得选了。
“去吧。”鬼仆挥挥手,“记住,申时之前。”
赵四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岸上跑。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只水桶还放在石阶上,一只倒了,一只立着。水面上的磷火聚拢过来,绕着水桶打转,像在跳舞。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棚子后面转出来两个人。
是林晓晓和钟小馗。
“演得不错。”林晓晓对那个鬼仆——其实是孟婆庄的伙计阿贵——点点头。
阿贵嘿嘿一笑:“七娘教得好。接下来怎么办?”
“按计划,把这两桶水‘封存’,然后大张旗鼓地报告给巡查司,说发现可疑物品。”林晓晓看着赵四远去的背影,“钱多多听到消息,一定会信以为真。”
钟小馗有些担心:“可赵四要是说漏嘴……”
“他不会。”林晓晓肯定地说,“他女儿在我们手里——孟七娘已经派人去阴塾,以‘家中有事’的名义把他女儿接走了,现在安全得很。赵四不知道,但他不敢赌。”
她顿了顿:“而且我给的那包‘毒药’,其实是加了料的——里面混了‘真言粉’。赵四回去见钱多多,只要他开口说话,就会不由自主地说实话。钱多多如果问细节,他说的都是我们教他的版本。”
钟小馗瞪大眼睛:“还有这种药?”
“孟婆庄两千多年的底蕴,什么没有?”林晓晓笑了笑,但笑容很快淡去,“不过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她看向雾气弥漫的忘川河面:“钱多多不是傻子。他一定会验证消息的真伪。而我们……”
她转向阿贵:“你立刻回庄,告诉七娘,可以开始第二步了。”
“第二步?”
“对。”林晓晓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散布消息,说纸马铺后院挖出了不得了的东西。说得越模糊越好,越神秘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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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初,富贵巷开始苏醒。
林晓晓的食肆今天依旧挂着“歇业”的牌子,但后厨的灶火已经生起来了。她在熬一锅新汤——不是映心汤,是更简单的“安神汤”,准备给孟婆庄的伙计们送去。
钟小馗从外面回来,带回来一叠刚出炉的“地府快报”。这是地府民间自发印制的小报,专门登些鸡毛蒜皮的八卦,但偶尔也会有些真消息。
头版头条用加粗的字体写着:“南城水站惊现可疑毒物,孟婆庄紧急封存水源!”
下面的小字详细描述了“今晨有工人发现取水点有异状,孟婆庄迅速反应,已报请巡查司介入调查”云云。写得很像那么回事,但关键细节都含糊其辞。
“这么快就见报了?”林晓晓有些意外。
“苏小小的手笔。”钟小馗压低声音,“她说,要搞就搞得满城风雨,让钱多多想压都压不住。”
林晓晓点点头。苏小小在这方面的能耐,她从不怀疑。
她继续往下翻,在第三版不起眼的角落,看到了一则更短的报道:“纸马铺后院深夜异动,疑有埋藏之物。店主称系修理院墙,但邻里有闻挖土声。”
篇幅很小,但足够引起某些人的注意。
“这个也是苏小小安排的?”她问。
“对。”钟小馗点头,“她说,这种消息要若隐若现,才显得真实。要是写得太大,反而假了。”
正说着,怀里的玉牌忽然发热。
是孟七娘传来的消息:“赵四已进忘忧楼。另,徐胖子往纸马铺方向去了。”
林晓晓精神一振。鱼开始咬钩了。
她快速回复:“按计划行事。注意安全。”
玉牌的热度褪去。林晓晓放下汤勺,走到窗边,看向对面忘忧楼的方向。
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忘忧楼朱红色的大门和门口那对石狮子。此刻大门紧闭,但林晓晓知道,门后正在上演一场决定生死的戏码。
赵四会怎么说?钱多多会信吗?徐副队长去纸马铺,是要转移证据,还是另有所图?
无数个问题在脑子里打转,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计划已经启动,每一步都经过反复推演。现在要做的,就是相信那些细节,相信那些她亲手布下的线。
灶台上的汤咕嘟咕嘟地沸腾着,热气氤氲了窗户。
在蒸汽的朦胧中,林晓晓仿佛看见一张巨大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而她要做的,就是等。
等猎物挣扎,等网线绷紧,等那个收网的时机。
窗外,地府的天空依旧是那种永恒的昏黄。
但在这昏黄之下,暗流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汹涌奔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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