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忧楼三楼,雅间。
钱多多坐在太师椅上,肥硕的身躯几乎把椅子塞满。他手里捏着两个包浆的核桃,转得咯吱作响,眼睛却死死盯着跪在面前的赵四。
“你说……下毒成功了?”他的声音又慢又沉,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成、成功了。”赵四伏在地上,不敢抬头,“按您的吩咐,申时三刻,撒进水里。两只水桶都装了毒水,就放在取水点……”
“那你跑什么?”钱多多打断他。
赵四身子一颤:“我、我刚撒完,就被人看见了。是个年轻鬼仆,他闻出了腐骨藤的味道,我不敢留,就、就跑了……”
“鬼仆?”钱多多手中的核桃停了一瞬,“长什么样?”
“二十出头,圆脸,穿灰色短打,左耳上有颗痣。”赵四按照林晓晓教的一字不差地背诵,“他追了我两步,但我跑得快,他没追上。”
钱多多没说话,只是继续转着核桃。雅间里静得可怕,只有核桃摩擦的咯吱声和赵四粗重的呼吸声。
半晌,钱多多才开口:“水桶呢?”
“留在那儿了。我、我怕带着证据跑不远,就扔下了。”赵四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林晓晓给他的那包,“这是剩下的药,我、我带来了。”
管家上前接过纸包,打开闻了闻,朝钱多多点点头:“是腐骨藤。”
钱多多这才摆摆手:“下去吧。管好你的嘴,要是走漏半点风声……”
“不敢!不敢!”赵四连连磕头。
等他退出去,钱多多才转向管家:“你怎么看?”
“像是真的。”管家斟酌着词句,“赵四胆小,被发现了逃跑也正常。而且他带回来的药,确实是咱们给的那批。”
“那鬼仆呢?孟婆庄什么时候有这么机灵的伙计了?”
“或许是新招的。”管家说,“孟婆庄最近在准备中元大祭,招了不少人手。而且……七娘那性子,调教出几个能干的不奇怪。”
钱多多眯起眼睛。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赵四的表现太自然了,自然得就像真的。
“派人去水站看看。”他最终决定,“如果水桶真的在那儿,就说明他没撒谎。如果不在……”
他没说完,但管家懂了——如果不在,赵四就得死。
管家刚转身要走,雅间的门忽然被敲响了。一个小厮慌慌张张地冲进来:“老爷!出事了!”
“慌什么?”钱多多皱眉。
“地、地府快报!”小厮递上一份还带着油墨味的小报,“头版头条,说南城水站发现可疑毒物,孟婆庄已经封存水源,报请巡查司调查了!”
钱多多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一把抢过小报,快速扫过那篇报道。写得很详细,连“今晨有工人发现异状”这样的细节都有,但没提是谁发现的,也没提具体是什么毒物。
“这么快就见报了?”他喃喃道。
“老爷,这、这会不会是孟婆庄的圈套?”管家小心翼翼地问。
钱多多没回答。他盯着那篇报道,脑子里快速盘算着。
如果是圈套,孟婆庄为什么要大张旗鼓地报官?这不是把自己也拖下水了吗?如果不是圈套……那赵四说的就是真的,毒真的下了,只是被人提前发现了。
两种可能,两种截然不同的应对。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管是不是圈套,巡查司一定会介入。”他说,“徐胖子那边联系上了吗?”
“徐副队长今天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去纸马铺……”管家看了眼窗外,“应该快回来了。”
话音未落,雅间的门再次被推开。徐副队长急匆匆地走进来,脸色铁青。
“出事了。”他一进来就说,“纸马铺被人盯上了。”
钱多多心头一紧:“怎么回事?”
“我今天去取账本,发现土有被翻过的痕迹。”徐副队长压低声音,“虽然埋回去的时候我尽量还原了,但我自己的记号没了——有人动过那里。”
“什么东西丢了?”
“一个陶罐,一个铁盒。”徐副队长的声音更低了,“陶罐里是腐骨藤粉,铁盒里是……账本。”
钱多多手里的核桃“咔嚓”一声,裂了。
“账本……”他的声音发干,“什么时候丢的?”
“不知道。我上次去是三天前,那时候还在。”徐副队长说,“但这三天纸马铺一直有人进出,我安排的眼线说,昨天下午有个生面孔在附近转悠,像个当差的。”
“当差的?”钱多多的心沉了下去。如果是巡查司的人,那事情就麻烦了。
“不止。”徐副队长从怀里掏出一份地府快报,翻到第三版,“你看这个。”
钱多多接过,看到那则关于纸马铺后院的小报道,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谁干的?”他问。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巧合。”徐副队长说,“有人知道了纸马铺的秘密,还故意放消息出来,这是要逼我们自乱阵脚。”
钱多多沉默了。他盯着那两篇报道,一篇水站,一篇纸马铺,看似无关,但出现的时间太巧了。
“我们中计了。”他缓缓说。
“什么?”
“赵四可能没说谎,毒确实下了,但孟婆庄早就知道了。”钱多多的思路清晰起来,“他们故意让赵四得手,然后假装发现,再大张旗鼓地报官。这样一来,巡查司介入,我们就不能再动水源了。同时,他们又去挖了纸马铺,找到账本,再放消息出来,逼我们转移证据——到时候人赃并获。”
他越说脸色越难看:“好个孟七娘,好个林晓晓。这是要把我们一网打尽。”
徐副队长慌了:“那、那现在怎么办?账本在他们手里,那可是……”
“慌什么?”钱多多瞪了他一眼,“账本上写的是陆家的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可上面有您的名字……”
“那又怎样?”钱多多冷笑,“我可以说那是伪造的,是孟婆庄为了陷害我做的假账。没有其他证据,光靠一本账本,定不了我的罪。”
他站起身,在雅间里踱步:“现在最重要的是两件事:第一,不能让巡查司查到我们头上;第二,得把纸马铺剩下的东西处理干净。”
“怎么处理?”
钱多多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色:“烧了。”
“烧?”
“对,一把火烧了纸马铺,就说意外失火。”钱多多说,“死无对证,谁也查不到什么。”
徐副队长犹豫:“可纸马铺的老板……”
“一起烧。”钱多多的声音冷酷得像冰,“他知道的太多了,留着是祸害。”
管家和徐副队长都打了个寒颤,但没人敢反对。
“这事你去办。”钱多多对徐副队长说,“今晚子时,放火。做得干净点。”
徐副队长点点头,匆匆离开了。
钱多多重新坐回太师椅,捡起地上裂开的核桃,一点一点剥出里面的仁。
他在想林晓晓。
这个活人丫头,比他想象的难对付。原以为用点手段就能赶走,没想到她不仅站稳了脚跟,还和孟七娘搭上了线,现在甚至反过来算计他。
“有意思。”他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那就看看,到底谁能笑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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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巡查司衙门。
崔珏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报告——是关于南城水站“发现可疑毒物”的备案。按照规定,这类涉及公共安全的案件,需要立即立案调查。
但崔珏知道,这案子不能查得太快,也不能查得太深。
他提笔在报告上批注:“事涉孟婆庄中元大祭,需谨慎处理。建议先由净魂巡查司初步核查,再决定是否立案。”
这样一来,案子就落到了徐副队长手里。而徐副队长……一定会想办法压下去。
这就是崔珏要的效果——让钱多多和徐副队长以为,事情还在他们的掌控中。
批完报告,他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巡查司的院子,几个低级判官正匆匆走过,手里抱着厚厚的卷宗。
地府的官僚体系就像一架精密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按部就班地运转着。但有时候,要让机器转得更快,或者转得更慢,只需要在关键的地方轻轻推一下。
崔珏从袖中取出一块传讯玉符,注入魂力。
玉符亮起微光,传来林晓晓的声音:“崔判官?”
“水站的案子,已经转到净魂巡查司了。”崔珏言简意赅,“徐副队长会处理。你们那边怎么样?”
“赵四已经回去了,钱多多应该信了。”林晓晓的声音有些疲惫,但很清晰,“纸马铺那边,钟小馗盯着,徐副队长刚走,看起来很急。”
“他当然急。”崔珏说,“账本丢了,他得想办法补救。我估计,他们今晚会有动作。”
“烧铺子?”
“很可能。”崔珏顿了顿,“你们打算怎么办?”
“守株待兔。”林晓晓说,“孟婆庄的人已经埋伏好了,只要他们放火,就能当场抓住。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光抓住放火的人不够。”林晓晓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们要的是钱多多和陆判官勾结的证据。徐副队长只是个小卒子,就算抓住了,他也可以一口咬定是自己干的,跟钱多多无关。”
崔珏沉默片刻,缓缓道:“那就让他不得不咬出钱多多。”
“怎么做?”
“徐副队长有个弱点。”崔珏说,“他贪财,但更怕死。如果他知道,放火的罪名足够让他魂飞魄散,而指认钱多多能减罪……”
林晓晓明白了:“我们要给他一个选择——要么一个人死,要么拉钱多多垫背。”
“对。”崔珏说,“但这需要技巧。不能逼得太紧,也不能给太多希望。要让他觉得,这是他唯一的生路。”
“这事我不擅长。”林晓晓苦笑。
“交给我。”崔珏说,“你们只管抓人,审问的事,我来安排。”
玉符的光暗淡下去。崔珏收回玉符,重新坐回案前。
他翻开另一份卷宗,是关于“阴阳交汇处违规贸易”的举报,举报对象正是钱多多的富鬼银行。这份举报已经压了三个月,是时候翻出来了。
他要织一张更大的网,一张连陆判官都逃不掉的网。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
地府的黄昏总是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当最后一缕昏黄的光线消失在天际时,夜晚降临了。
而在这个夜晚,很多东西,都将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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