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纸马铺后院。
徐副队长蹲在墙角的阴影里,手里攥着一个火折子,手心全是汗。他已经在这里蹲了小半个时辰,确认周围没有埋伏——至少他没看见。
纸马铺里静悄悄的,只有瘸腿老板的鼾声从二楼窗户飘出来,时断时续。院子里堆的那些纸马纸轿在夜色中像一群沉默的鬼影,花花绿绿的纸在夜风里轻轻颤动。
该动手了。
徐副队长深吸一口气,吹燃了火折子。微弱的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放火,杀人灭口。这事要是被查出来,别说副队长的位置,连魂魄都得被打散。
但钱多多说了,不做,死得更快。
他咬了咬牙,把火折子凑近最近的一堆纸马。纸很干,沾火就着,火苗“呼”地窜起来,瞬间点燃了旁边的纸轿。火势蔓延得飞快,转眼间半个院子都烧起来了,热浪扑面而来。
徐副队长转身就跑。按计划,他得在被人发现之前离开,制造“意外失火”的假象。
但他刚跑到后院门口,脚步就停住了。
门被人从外面堵住了。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为首的是个女子,素衣劲装,长发高束,手里提着一盏白灯笼——是孟七娘。她身边站着林晓晓,还有十几个孟婆庄的伙计,个个手持棍棒,面无表情。
而在他们身后,街巷两旁的屋顶上、窗后、墙角,不知何时已经聚集了上百个看热闹的鬼魂。有的提着灯,有的举着火把,把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
徐副队长的脸“刷”地白了。
“徐副队长,深更半夜,来纸马铺做什么?”孟七娘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像敲钟。
“我、我路过,看见着火……”徐副队长结结巴巴。
“路过?”林晓晓往前走了一步,“从察查司到你家,可不经过纸马铺。而且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徐副队长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藏,但已经晚了。一个眼尖的伙计大喊:“他手里有火折子!”
围观的人群骚动起来。
“放火的是他!”
“巡查司的人放火?!”
“快报官!不,他自己就是官……”
徐副队长慌了。他想冲出去,但前后左右都是人,根本无路可逃。身后的火越烧越大,热浪烤得他后背发烫。
“让开!我是巡查司副队长,你们敢拦我?”他色厉内荏地吼道。
“副队长就能放火杀人?”孟七娘冷笑,“纸马铺的老板还在里面,你是想连他一起烧死?”
二楼传来瘸腿老板的尖叫声:“救命啊!着火了!救命——”
徐副队长冷汗涔涔。他知道,完了。人赃并获,众目睽睽,抵赖都没法抵赖。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试图挣扎,“是意外,对,意外失火……”
“意外?”林晓晓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举起来,“那这个也是意外?”
是一个陶罐,正是钟小馗从纸马铺后院挖出来的那个。
徐副队长的眼睛瞪得像铜铃:“这、这怎么在你……”
“怎么在我这儿?”林晓晓替他把话说完,“因为你埋下去之后,我们就挖出来了。里面是腐骨藤粉,和今天南城水站发现的‘毒物’一模一样。”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徐副队长,你先是下毒谋害孟婆庄水源,又放火烧铺杀人灭口。这两条罪,够你魂飞魄散了吧?”
围观的人群炸开了锅。
“原来水站的毒是他下的!”
“孟婆庄的水都敢动,丧心病狂!”
“报官!抓他去见阎罗!”
徐副队长腿一软,差点跪倒。他看着那些愤怒的面孔,看着孟七娘冰冷的眼神,看着林晓晓手里那个陶罐,脑子里一片空白。
怎么办?认罪?那必死无疑。不认?证据确凿,这么多人看着……
“不过,”林晓晓忽然话锋一转,“如果你愿意指认主谋,或许……可以减罪。”
徐副队长猛地抬头。
主谋?钱多多?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又不敢说。钱多多的手段他知道,要是背叛,下场可能比魂飞魄散更惨。可如果不背叛,现在就得死……
“你只有一次机会。”孟七娘的声音响起,“现在说,我们保你不死。不说,立刻送你去见判官。”
火还在烧,噼啪作响。二楼老板的呼救声越来越弱,几个孟婆庄的伙计已经冲进去救人了。浓烟滚滚,熏得人睁不开眼。
在火光和烟雾中,徐副队长看见人群外围,有几个熟悉的身影——是钱多多的手下,正混在围观者里,冷冷地盯着他。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敢乱说,你和你全家都得死。
徐副队长闭上眼睛,浑身发抖。
说,还是不说?
就在这时,街口传来一阵骚动。一队穿着巡查司制服的鬼差冲了进来,为首的正是崔珏。
“都让开!巡查司办案!”崔珏的声音威严有力。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崔珏走到场中,看了眼烧得正旺的纸马铺,又看了眼瘫软在地的徐副队长,眉头紧皱。
“怎么回事?”他问。
孟七娘上前,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崔珏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徐副队长,”他转向徐副队长,“你可认罪?”
徐副队长张了张嘴,没出声。
“如果认罪,并且供出同党,可按‘戴罪立功’处理,减刑一等。”崔珏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徐副队长心上,“如果拒不交代……按地府律,蓄意投毒、纵火杀人,两罪并罚,当处以‘魂飞魄散’之刑。”
魂飞魄散。
这四个字像一把锤子,砸碎了徐副队长最后一丝侥幸。
“我说!”他猛地抬起头,嘶声道,“我说!是钱多多!是钱多多指使我干的!毒药是他给的,放火也是他让我干的!”
全场哗然。
“钱多多?”
“富鬼银行那个钱老板?”
“他为什么要害孟婆庄?”
徐副队长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股脑全倒了出来:“钱多多想吞并孟婆庄的产业,就和陆判官勾结,让我在水源下毒,栽赃给孟婆庄。他还让我烧了纸马铺,因为这里埋着他和陆判官交易的证据……”
“什么证据?”崔珏追问。
“账本!”徐副队长说,“记录陆判官收受贿赂、篡改阳寿的账本!就埋在后院,但、但被她们挖走了……”
他指向林晓晓。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林晓晓身上。她面不改色,从怀中取出那个铁盒子,递给崔珏:“崔判官,这就是徐副队长说的账本。三天前,我们的人偶然发现纸马铺后院有异常,挖出来一看,竟是这种东西。为防打草惊蛇,才没有立刻上报。”
崔珏接过盒子,打开,快速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凝重。
“此事关系重大,需立即上报。”他合上账本,看向徐副队长,“你刚才说的话,可愿签字画押?”
“愿、愿意!”徐副队长连连点头。
“那好。”崔珏一挥手,“来人,将徐副队长押回巡查司,严加看管。纸马铺的火,立刻扑灭。孟庄主、林姑娘,请随我回衙门,协助调查。”
几个鬼差上前,架起徐副队长。他已经瘫成一滩泥,任由摆布。
火很快被扑灭了。纸马铺烧毁了大半,但老板被及时救出,只是受了些惊吓。孟婆庄的伙计们开始清理现场,围观的人群却迟迟不肯散去,还在议论纷纷。
“钱多多这下完了。”
“陆判官也牵扯进去了?”
“地府要变天了……”
林晓晓和孟七娘跟在崔珏身后,往巡查司衙门走。经过人群时,她看见那几个钱多多的手下已经不见了,大概是回去报信了。
“他们会狗急跳墙。”孟七娘低声说。
“我知道。”林晓晓点头,“所以得快。”
快到巡查司衙门时,崔珏忽然放慢脚步,等她们跟上来。
“账本我会连夜呈报。”他说,“但光有账本不够,还需要人证。徐副队长虽然指认了钱多多,但钱多多可以反咬一口,说是被诬陷。”
“那怎么办?”林晓晓问。
“需要更直接的证据。”崔珏看向她,“钱多多和陆判官之间,一定有更隐秘的联系方式。比如……阳间的渠道。”
林晓晓心头一动。纸马铺的阴符纸!
“我明白。”她说,“我会想办法。”
崔珏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进了巡查司衙门,徐副队长被押去签供画押,林晓晓和孟七娘则在偏厅等候。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地府那种永恒的昏白,像永远睡不醒的眼睛。
林晓晓坐在椅子上,看着手里的玉牌。
饵已经撒出去了,鱼也咬了钩。但现在,鱼要把整个池塘都掀翻。
她需要更结实的网,更锋利的钩。
孟七娘递过来一杯茶:“累了就歇会儿。接下来,有的忙了。”
林晓晓接过茶,没喝。
她在想钱多多此刻在做什么。是在收拾细软准备跑路?还是在想怎么反扑?或者……已经去找陆判官求救了?
无论哪种,这场较量,都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阶段。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
“七娘,”她说,“我们得去个地方。”
“去哪儿?”
“富鬼银行。”林晓晓眼中闪过一丝决断,“钱多多如果要做最后一搏,一定会去那里。”
她要亲眼看看,这条大鱼,最后会怎么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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