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鬼银行位于地府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三层楼高的青砖建筑，飞檐斗拱，门口两尊鎏金的貔貅在长明灯的映照下闪闪发光。平日里这个时候，银行早已开门营业，存钱取钱的鬼魂络绎不绝。但今天，厚重的黑漆大门紧闭，门楣上那块“富鬼通宝”的金字招牌也黯淡无光。
林晓晓和孟七娘站在街对面的巷口，身后跟着钟小馗和六个孟婆庄的伙计。
“不对劲。”孟七娘眯起眼睛，“太安静了。”
确实安静得反常。整条朱雀大街都醒着，只有富鬼银行像死了一样。连平时在门口揽客的伙计都不见了。
“我进去看看。”钟小馗说着就要上前。
“等等。”林晓晓拉住他，闭上眼睛，将契约网的感知延伸出去。
在魂力的视野中，富鬼银行不再是一座建筑，而是一团复杂的气机结构。大部分区域是死寂的灰白——那是无人活动的空间；但在三楼最里面的房间，有一团暗红色的光在跳动，像困兽般焦躁不安。
钱多多还在里面。
但不止他一个。银行的地下金库里，还有三四团微弱的光，气息紊乱，像是在……搬运东西？
“他在转移财产。”林晓晓睁开眼，“地下金库有人，三楼他自己在。后门可能有埋伏。”
孟七娘点头，朝身后挥了挥手。两个伙计悄无声息地绕向银行后巷。
“正面怎么进？”钟小馗问，“硬闯？”
“不用闯。”林晓晓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是崔珏之前给她的巡查司临时协查令，“我们有这个。”
她走到银行大门前，抬手叩响了门环。
沉重的叩击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警惕的眼睛：“今日歇业，客官请回。”
林晓晓举起令牌：“巡查司协查，开门。”
那只眼睛在令牌上停留片刻，门缝开大了一些。一个瘦高的账房先生模样的鬼魂探出身，满脸堆笑：“原来是巡查司的大人。不过我们东家今日不在，要不您改日……”
“钱多多在不在，你说了不算。”孟七娘上前一步，声音冷得像冰，“再不开门，按妨碍公务论处。”
账房先生的笑容僵住了。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拉开了大门。
银行大堂空荡荡的，只有几张红木桌椅和墙上一幅巨大的“招财进宝”图。柜台后的铁栅栏都放了下来，几个伙计缩在角落里，不敢抬头。
“钱老板在哪儿？”林晓晓问。
“东家……东家在楼上休息。”账房先生擦着汗，“我这就去通报……”
“不用了。”孟七娘径直走向楼梯，“我们自己上去。”
账房先生想拦，但被钟小馗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三楼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雕花木门。林晓晓抬手正要敲门，门却从里面开了。
钱多多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暗紫色的绸缎长袍，手里拄着根紫檀木拐杖。他看起来比前几天瘦了些，眼袋浮肿，但眼神依旧锐利。
“孟庄主，林姑娘。”他的声音出奇的平静，“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徐副队长已经招了。”林晓晓直截了当，“他指认你指使他在孟婆庄水源下毒，又让他放火烧纸马铺灭口。”
钱多多的眼皮跳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徐胖子疯狗乱咬人，你们也信？我钱多多在地府经商三十年，遵纪守法，童叟无欺，怎么会做这种事？”
“那账本怎么解释？”孟七娘问，“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你和陆判官的交易。”
“账本可以是伪造的。”钱多多冷笑，“地府会做假账的，不止我一个。孟庄主，你说是吧？”
这话里的暗示让孟七娘脸色一沉。
林晓晓没接这个话茬，而是往前走了一步：“钱老板，我们既然来了，就不会空手回去。你是自己交代，还是等巡查司的人来搜？”
钱多多的眼神冷了下来：“搜？凭什么搜我的银行？有搜查令吗？”
“协查令可以临时搜查。”林晓晓举起令牌，“你要看条文吗？”
两人对视着，空气像是凝固了。走廊里的长明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灯影在墙上晃动。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伙计慌慌张张地跑上来：“东家！后、后门被堵了！是孟婆庄的人！”
几乎同时，银行外也传来了喧哗声。从三楼窗户看下去，一队巡查司的鬼差已经赶到，正在疏散围观的鬼魂。为首的正是崔珏，他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窗口，目光与林晓晓交汇。
钱多多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知道，今天这关，不好过了。
“钱老板，”林晓晓放缓了语气，“你现在交代，还能算自首。等崔判官带人搜出证据，那就晚了。”
钱多多的手紧紧攥着拐杖，指节发白。他在权衡——硬抗到底，还是弃车保帅？
楼下，崔珏已经带人进了银行大堂。鬼差们开始封锁各个出口，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
“好。”钱多多忽然开口，声音嘶哑，“我说。”
林晓晓和孟七娘都松了口气。但下一秒，钱多多的话让她们的心又提了起来。
“但我只跟你说。”他看着林晓晓，“单独说。”
“不行。”孟七娘立刻反对。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钱多多转身就往房间里走，“你们搜吧，能搜出什么，算你们本事。”
林晓晓拦住孟七娘：“七娘，让我跟他谈。”
“太危险了。”
“他不敢动我。”林晓晓看了一眼楼下，“崔判官就在下面，众目睽睽。而且……”
她压低声音：“我的契约网能感知到他的情绪，他确实想交代什么，不是骗人。”
孟七娘犹豫片刻，最终点了点头：“一刻钟。一刻钟你不出来，我就进去。”
林晓晓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房间很大，布置得极尽奢华。紫檀木的家具，苏绣的屏风，博古架上摆满了古玩玉器。但此刻，这些东西都蒙上了一层灰败的气息。
钱多多坐在太师椅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林晓晓没坐，而是站在窗前，确保楼下的人能看见她的身影。
“你想说什么？”
钱多多看着她，忽然笑了：“林姑娘，你比我想象的厉害。一个活人，能在地府折腾出这么大动静，不容易。”
“说正事。”
“正事就是……”钱多多顿了顿，“陆判官要的，不只是孟婆庄。”
林晓晓心头一跳：“什么意思？”
“你以为他费这么大劲，就为了一个熬汤的庄子？”钱多多摇头，“太天真了。孟婆庄只是个开始，他要的是整个地府的经济命脉。”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卷地图，摊在桌上。地图上标记着密密麻麻的红点——钱庄、当铺、粮行、药铺……几乎涵盖了地府所有重要的商业节点。
“这些，都是我这些年替他打下的产业。”钱多多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但这些都是明的。暗地里，他还控制了三条阴间的走私通道，从阳间倒运古董、药材、甚至……活人的阳气。”
林晓晓倒吸一口凉气。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她问。
“为什么？”钱多多笑了，笑容里带着嘲讽，“为了续命。”
“续命？”
“陆判官在阳间的本家，陆家，这些年运势衰败，子弟短命。”钱多多的声音低了下去，“所以他需要大量的阳气和功德，来维持陆家的气运。这些产业，这些走私，都是为了这个。”
他看向林晓晓：“你以为他真是为了什么‘无欲轮回’的理想？不，他只是为了他自己，为了他在阳间的家族。”
林晓晓沉默了。这个真相，比单纯的贪婪更让人心寒。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问。
“因为我活不成了。”钱多多的语气很平静，“陆判官不会让我活着。我知道的太多，现在又败露了，他一定会灭口。与其被他弄死，不如把我知道的都说出来，至少能拉他垫背。”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扔给林晓晓：“地下金库最里面的暗格，有他和阳间往来的所有账本，还有走私路线的地图。拿去吧，够定他的罪了。”
林晓晓接过钥匙，感觉沉甸甸的。
“你就不怕我现在就抓你？”
“抓吧。”钱多多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反正都是一死。”
楼下传来崔珏的声音：“时间到了。”
林晓晓看了钱多多一眼，转身离开房间。在关门的那一瞬间，她听见钱多多的低语：
“小心陆之道……他比你们想的，更可怕。”
门关上了。
孟七娘和崔珏等在门口，见她出来，都松了口气。
“怎么样？”孟七娘问。
林晓晓举起钥匙：“去地下金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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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金库比想象中更大。
厚重的铁门打开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甬道，墙壁上嵌着发光的萤石。甬道尽头是一间巨大的石室，里面堆满了箱子——金银、珠宝、古董、字画……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
但林晓晓没看这些，她径直走到最里面的墙壁前。墙上有一幅《富贵牡丹图》，她按照钱多多的暗示，按住牡丹花蕊的位置，用力一推。
“咔哒”一声，墙壁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暗室。
暗室里没有金银财宝，只有几个铁皮箱子。林晓晓打开第一个箱子，里面是一叠叠的账本，比纸马铺挖出来的那份更详细，时间跨度长达十年。
第二个箱子里是地图，上面用红蓝两色标记着三条贯穿阴阳的走私路线，每一个中转站、接头人、货物种类都写得清清楚楚。
第三个箱子里……是一些信件。
林晓晓拿起最上面的一封，展开。信是阳间陆家写给陆判官的，用的是一种特制的黄纸，字迹工整：
“叔父大人敬启：今岁家中子弟多病，恐阳气不足。望叔父速筹三千缕阳气，以续家运。所需银钱，已按老规矩送至……”
信没看完，林晓晓的手已经开始发抖。
这不是简单的贪污受贿，这是用无数活人的生命，来延续一个家族的荣华富贵。
“这些证据，足够了。”崔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也进了暗室，看着那些账本和信件，脸色铁青。
“陆判官他……”
“我会亲自上报十殿阎罗。”崔珏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这次，他逃不掉。”
林晓晓点点头，把箱子一一合上。
走出地下金库时，银行大堂已经被巡查司彻底控制。钱多多被两个鬼差押着，站在柜台前，垂着头，像一尊泥塑。
他看见林晓晓出来，抬起眼皮，露出一丝苦笑。
“东西找到了？”
“找到了。”林晓晓说。
“那就好。”钱多多喃喃道，“那就好……”
他被押走了。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银行大堂，眼神复杂——有眷恋，有不甘，但最终都化为了空洞。
大门关上，富鬼银行彻底沉寂下来。
林晓晓走出银行，站在朱雀大街上。清晨的风吹过，带着忘川河特有的潮湿气息。街上的鬼魂们远远围观，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她抬头看了看天。地府的天空永远是那种昏黄色，分不清是早晨还是黄昏。
但今天，她好像看见了一丝微光，从那永恒的昏黄中透出来。
孟七娘走到她身边：“累了？”
“有点。”林晓晓实话实说。
“回去休息吧。”孟七娘拍拍她的肩，“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们。”
林晓晓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块巡查司的协查令。令牌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场较量，还没有结束。
但至少今天，他们赢了重要的一局。
她把令牌收好，加快了脚步。
食肆还等着她开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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