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小的动作比林晓晓想象的更快。
不过两日工夫,“阴阳风味馆”即将开张的消息就传遍了地府的大街小巷。说书人的快板里、茶馆的闲谈中、甚至勾栏瓦舍的唱词里,都在传颂着这场“活人厨娘与孟婆庄主联手”的佳话。
“诸位听客,且说那林姑娘本是阳间一普通女子,因缘际会来到地府,凭一手出神入化的厨艺,不但站稳了脚跟,更是扳倒了为祸一方的钱多多!如今又与孟婆庄七娘强强联手,要在朱雀大街开一家前无古人的‘阴阳风味馆’!这馆子有何稀奇?且听我细细道来……”
茶楼里,说书先生唾沫横飞。底下的鬼魂听得如痴如醉,听到精彩处,纷纷叫好打赏。
苏小小坐在二楼雅间,抿着茶,看着楼下的热闹景象,嘴角微扬。
“苏姑娘这手笔,真是漂亮。”坐在她对面的红缨难得露出赞赏之色,“才两天,连我手下的阴兵都在议论这事。”
“舆论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苏小小放下茶杯,“钱多多倒了,陆判官失势,总得有个新的焦点。林晓晓和孟婆庄,正合适。”
“你就不怕树大招风?”
“怕,当然怕。”苏小小看向窗外,朱雀大街的方向,“但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造势。现在全地府的眼睛都盯着她们,陆判官就算想动手,也得掂量掂量——众目睽睽之下,他要敢动,那就是公然与整个地府为敌。”
红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时,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瘦小的身影闪了进来,是个十三四岁的小乞儿打扮的鬼魂,脸上抹着灰,眼睛却亮得很。
“小小姐。”小乞儿低声道,“您让我查的事,有眉目了。”
苏小小示意他坐下,倒了杯茶推过去:“慢慢说。”
小乞儿端起茶一饮而尽,抹了抹嘴:“影滩那个姓孙的,全名孙老四,是忘川下游一带出了名的‘采草人’,专门采摘照影草为生。但这人有个毛病——好赌。半个月前,他在西城赌坊欠了一屁股债,足足三百两银子。”
“然后呢?”
“然后三天前,突然有人替他把债还了。”小乞儿压低声音,“替他还债的人,我查了,是陆判官府上的二管家。”
苏小小的手微微一顿。
陆判官的人?难怪见面方式这么蹊跷。
“还有,”小乞儿继续说,“孙老四还清债后,立刻买了新的采草工具,还去药铺买了一堆防身用的药粉。我托人打听,他说是要去‘回魂湾’采一批上等照影草,给个大主顾。”
大主顾……林晓晓?
苏小小心念电转。陆判官替孙老四还债,让他去采草,然后约林晓晓单独见面。这摆明了是设局。
“见面时间、地点没变?”她问。
“没变。三天后子时,回魂湾,只能一个人去。”小乞儿说,“小小姐,这明显是陷阱。要不要告诉林姑娘?”
苏小小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告诉她,她也会去。这丫头看着温和,骨子里倔得很。照影草是熬制‘映心汤’的关键,她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那怎么办?”
“将计就计。”苏小小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光,“陆判官想设局,我们就陪他演一出戏。红缨,你那队阴兵,调得动吗?”
红缨点头:“随时可以。”
“好。”苏小小看向小乞儿,“你去继续盯着孙老四,看他这两天都和什么人接触。记住,别打草惊蛇。”
小乞儿应声离去。
红缨看向苏小小:“你真要让林晓晓去冒险?”
“不是冒险,是钓鱼。”苏小小站起身,走到窗前,“陆判官停职在家,心急如焚。他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除掉晓晓这个心头大患。我们只要做好准备,就能反将一军。”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当然,这事得和七娘、崔判官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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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婆庄书房里,气氛凝重。
孟七娘听完苏小小的汇报,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回魂湾……那地方靠近无归崖,水流湍急,常有水鬼作祟。确实是个杀人灭口的好地方。”
“陆判官选在那里,就是要借水鬼之手,制造意外身亡的假象。”崔珏分析道,“就算事后追查,也查不到他头上。”
林晓晓坐在一旁,一直没说话。她在想孙老四——一个被债务逼到绝路的采草人,为了还债,不得不替陆判官卖命。这样的人,既可恨,又可悲。
“晓晓,你怎么想?”孟七娘看向她。
“我去。”林晓晓抬起头,眼神坚定,“但不是去送死,是去收网。”
“你有计划?”
“有。”林晓晓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我这几天改良的‘映心汤’浓缩版,一滴就能让鬼魂在短时间内情绪外露,说出真话。我会在见面时,想办法让孙老四喝下。只要他开口指认陆判官,我们就有新的证据。”
“太冒险了。”崔珏皱眉,“万一他直接动手呢?”
“所以需要你们在外围接应。”林晓晓说,“红缨的阴兵埋伏在回魂湾周围,一旦有变,立刻出手。钟小馗暗中跟着我,保持安全距离。而苏小小……”
她看向苏小小:“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在我们见面的同时,派人在陆判官府外制造骚动。”林晓晓说,“越大越好,最好能惊动巡查司。陆判官如果亲自出面处理,就没法远程操控孙老四。如果他不出面,也会引起怀疑。”
苏小小眼睛一亮:“声东击西?好计策。”
“不止。”林晓晓继续说,“孙老四的家人,查到了吗?”
苏小小点头:“有个老母亲,住在忘川下游的渔村。陆判官的人盯着呢,估计是用来威胁孙老四的筹码。”
“派人去接出来,保护起来。”林晓晓说,“孙老四没了后顾之忧,才可能倒戈。”
计划逐渐清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任务,每一步都经过反复推敲。
散会时,孟七娘叫住林晓晓:“还有两天。这两天,你什么都别想,好好休息。”
“我睡不着。”林晓晓苦笑。
“睡不着也得睡。”孟七娘的语气不容置疑,“熬汤需要精神,斗法更需要。你要是垮了,我们所有的布置都白费。”
林晓晓知道她说得对。点点头:“我尽量。”
回到食肆时,天已经黑了。钟小馗正在关门,看见她回来,松了口气:“可算回来了。刚才有几个生面孔在附近转悠,看着不像善茬。”
“陆判官的人?”林晓晓问。
“八九不离十。”钟小馗压低声音,“不过他们只是远远看着,没靠近。估计是在踩点,摸清你的行动规律。”
林晓晓走到窗前,掀起帘子一角。街对面的巷口,果然有两个黑影缩在阴影里,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放下帘子,转身走进后厨。
灶台上的铁锅还温着,锅里是白天熬剩下的汤底。她重新生火,加了点水,又抓了一把药材扔进去。
熬汤能让她平静。看着药材在沸水中翻滚,闻着逐渐弥漫的香气,那些纷乱的思绪会慢慢沉淀下来。
钟小馗跟进来,蹲在灶台边添柴:“晓晓,你说……陆判官为什么一定要置你于死地?你现在名声正盛,他动你,不是更惹人怀疑吗?”
林晓晓用长勺搅动着汤,缓缓道:“因为他怕。”
“怕?”
“怕我手里的‘映心汤’,怕我能看穿人心的能力。”林晓晓说,“陆判官这种人,最怕的就是秘密被揭穿。而我的汤,恰恰能让人说出真话。只要我活着,对他来说就是威胁。”
她顿了顿:“而且,我现在和孟婆庄、巡查司绑在一起。扳倒我,就等于扳倒了孟婆庄和崔判官。对他来说,一举三得。”
钟小馗听得目瞪口呆:“这么多弯弯绕绕……”
“所以这场较量,不是他死,就是我亡。”林晓晓舀起一勺汤,尝了尝咸淡,“没有第三条路。”
汤熬好了,她盛了两碗,递给钟小馗一碗:“喝了,早点睡。后天晚上,还有硬仗要打。”
钟小馗接过碗,咕咚咕咚喝光,一抹嘴:“你放心,有我在,谁也伤不了你。”
林晓晓笑了。这话说得豪气,但她知道,钟小馗是真这么想的。
这就是她在地府最大的底气——不是孟婆庄的庇护,不是巡查司的支持,而是这些真心待她的朋友。
她喝完自己的那碗汤,收拾好灶台,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只有灶膛里还有零星的火星,明明灭灭。
林晓晓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她在脑海中反复演练后天晚上的每一个细节——怎么见孙老四,怎么让他喝下汤,怎么套话,怎么脱身……
想着想着,意识渐渐模糊。
半梦半醒间,她好像看见了奶奶。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坐在老家门口的小板凳上,择着豆角,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晓晓啊,”奶奶抬起头,冲她笑,“别怕。往前走,奶奶在后面看着你呢。”
她想走过去,却迈不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奶奶的身影渐渐淡去,最终消失在晨光里。
林晓晓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地府那种永恒的昏黄晨光,从窗棂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她坐起身,深吸一口气。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距离那场决定生死的会面,还有一天一夜。
她得养足精神,做好准备。
因为她知道,这一关,必须过。
不仅是为她自己,也为那些站在她身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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