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将至,忘川下游。
回魂湾是忘川河一处险峻的弯道,两岸怪石嶙峋,水流在这里突然变急,打着旋儿向下游冲去。传说中,那些执念太深、无法投胎的鬼魂,最后都会飘到这里,在漩涡中永世沉浮。也因此得名“回魂”——魂魄到此,便再无回头路。
林晓晓站在岸边一块突出的巨石上,夜风凛冽,吹得她的衣袂猎猎作响。手中提着一盏特制的白灯笼,灯罩上绘着彼岸花的纹路,这是和孙老四约定的暗号。
契约网的感知已经全面张开。三颗凝魂珠在怀中散发着温润的热度,支撑着她将魂力延伸到方圆五十丈的范围。
她“看见”了——
左后方三十丈的灌木丛里,钟小馗伏在那里,手里握着他那根特制的“文明拘魂棍”,呼吸平稳,但肌肉紧绷,随时准备暴起。
右前方二十丈的河滩上,红缨带着六个阴兵潜伏在礁石后,全都收敛了气息,像六块没有生命的石头。这是孟婆庄和巡查司能够调动的精锐,个个都有百年以上的道行。
更远处,回魂湾上游和下游的隘口,各有一队阴兵把守,防止有人从水路突袭或逃离。
布防严密,几乎万无一失。
但林晓晓的心依然悬着。她不知道陆判官会出什么牌,也不知道孙老四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是被逼无奈的可怜虫,还是贪财忘义的帮凶?
子时正。
河面上飘来一点微光。是一盏同样的白灯笼,在湍急的水流中摇摇晃晃,朝着岸边靠近。撑船的鬼影佝偻着背,动作熟练地避开漩涡,将小船靠在了林晓晓脚下的石滩旁。
孙老四跳下船,把船绳系在礁石上。他看起来五十多岁,皮肤黝黑粗糙,是常年在水上讨生活留下的痕迹。身上穿着打了补丁的粗布短打,背着一个鼓囊囊的竹篓。
“林姑娘?”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水汽的湿重。
“是我。”林晓晓提着灯笼走近几步,“孙师傅?”
孙老四点点头,把竹篓放下,掀开盖布。里面是满满一篓新鲜的照影草,叶片在月光下泛着淡蓝色的荧光,草茎上还沾着未干的河水。
“都是今早刚采的,品相最好的一批。”他说,“您验验货。”
林晓晓蹲下身,随意拿起几株查看。草叶完整,根系饱满,确实是上等货。但她醉翁之意不在酒。
“孙师傅采草多少年了?”她一边看草,一边闲聊般问道。
“三十七年。”孙老四答得很快,“我十八岁死在这忘川里,因为水性好,没喝孟婆汤就当了水鬼。后来跟着老采草人学了手艺,就一直干到现在。”
“那您对这忘川,一定很熟悉了。”
“熟,熟得很。”孙老四的眼神有些飘忽,“哪段水流急,哪段有暗礁,哪段水鬼多,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林晓晓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孙师傅远道而来,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
这是改良版的“映心汤”,无色无味,但效果更强。她事先在瓷瓶外壁抹了一层温热的药材汁,摸起来就像刚倒出来的热茶。
孙老四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谢、谢谢林姑娘。”
他拔开塞子,仰头喝了一口。动作有些急,几滴汤汁顺着嘴角流下。
林晓晓紧紧盯着他。
三息之后,孙老四的眼神开始涣散。他晃了晃头,似乎想保持清醒,但“映心汤”的药力已经开始作用。
“孙师傅,”林晓晓的声音放得很轻柔,“这批草,是陆判官让你采的吧?”
孙老四的嘴唇哆嗦起来:“是……是他府上的二管家……让我采的……”
“他还让你做什么?”
“让、让我……”孙老四的额头冒出冷汗,“让我在今晚……把你引到这里……然后……”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林晓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然后什么?”
“然后……有、有人会……”孙老四猛地抱住头,痛苦地蹲下身,“不行……我不能说……我娘……我娘还在他们手里……”
就在此时,契约网的感知传来剧烈的波动!
不是来自孙老四,也不是来自埋伏的同伴——是水下!
林晓晓瞳孔骤缩,厉声喝道:“小心水下!”
话音未落,回魂湾湍急的水面突然炸开!七八道黑影从水中窜出,不是水鬼,是穿着黑色水靠、手持分水刺的刺客!他们动作整齐划一,显然训练有素,一出水就分作三路——一路直扑林晓晓,一路冲向孙老四,还有一路竟然朝着钟小馗埋伏的灌木丛袭去!
“敌袭!”红缨的厉喝响起。
阴兵们从礁石后暴起,刀光如雪,瞬间与刺客战作一团。河滩上金铁交鸣之声大作,打破了深夜的寂静。
冲向林晓晓的两个刺客动作极快,分水刺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涂了毒!林晓晓就地一滚,险险避开第一击,第二刺已到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赤色身影从旁撞来,是钟小馗!他怒吼着挥棍横扫,棍风呼啸,逼得两个刺客不得不回防。
“晓晓退后!”钟小馗挡在她身前,棍法大开大合,一时间竟将两个刺客压制住。
但刺客的目标似乎不只是杀人。林晓晓注意到,冲向孙老四的那个刺客并没有下死手,而是一把揪住孙老四的衣领,往水里拖!
“他们要灭口!”林晓晓瞬间明白过来。
陆判官不仅要杀她,还要杀了孙老四这个可能泄密的人证!
她咬破舌尖,剧痛让她魂力瞬间爆发。契约网的感知如同蛛网般散开,锁定那个拖拽孙老四的刺客——就是现在!
林晓晓集中全部魂力,对着那个刺客的识海发动了一次“冲击”。这不是攻击,更像是用尽全力“喊”了一声。
那刺客的动作猛地一滞,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对红缨来说已经足够。一道刀光闪过,刺客的手臂齐肩而断!孙老四摔倒在地,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战局在数息之间发生变化。阴兵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很快将刺客分割包围。钟小馗那边也解决了两个对手,正提着棍子要过来帮忙。
但林晓晓的心却越来越沉。
太顺利了。
陆判官既然精心设局,怎么会只派这几个刺客?而且这些刺客的目标似乎很明确——杀孙老四,拖住其他人,唯独对她……更像是牵制?
她猛地抬头,看向回魂湾上游。
契约网的感知中,那里有一股庞大的、阴冷的气息正在快速接近!
“红缨!上游有东西!”她厉声示警。
几乎同时,回魂湾的水面再次炸开!但这一次,不是人。
是一条巨大的、半透明的影子,像是一条放大了千百倍的水蛇,却又长着模糊的人脸。它从水中昂起头,空洞的眼窝里燃烧着幽绿的磷火,张开的大嘴里是密密麻麻的、螺旋状的利齿。
“是‘怨灵水蛟’!”红缨脸色大变,“这东西至少吞噬了上千个怨魂才能成形!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水蛟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那声音直接作用于魂魄,林晓晓只觉得脑袋像被重锤砸中,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阴兵们的动作也齐齐一滞,显然也受到了影响。
刺客们趁机摆脱纠缠,纷纷跳入水中,消失不见。
水蛟的目标很明确——林晓晓。它庞大的身躯在水中一摆,掀起滔天巨浪,朝着岸边扑来!
“结阵!”红缨咬牙下令。
六个阴兵迅速聚拢,手中长刀交叉,结成一个简单的防御阵型。钟小馗也退到林晓晓身边,棍子横在胸前。
但所有人都知道,面对这种级别的怨灵,他们的抵抗可能只是螳臂当车。
林晓晓看着越来越近的水蛟,脑中飞快运转。怨灵水蛟……吞噬上千怨魂……陆判官从哪里弄来的这种东西?他又怎么控制得了?
除非……
她看向吓瘫在地的孙老四,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
“孙老四!”她冲过去,揪住他的衣领,“回魂湾最近是不是死了很多水鬼?”
孙老四脸色惨白如纸:“是、是……半个月前开始,下游的水鬼陆续失踪……我们以为是被漩涡卷走了……”
半个月前——正是钱多多倒台、陆判官停职的时候!
陆判官在喂养这条水蛟!用那些无依无靠的水鬼的魂魄,喂养出一个足以毁灭证据、灭杀对手的怪物!
水蛟已经近在咫尺。它张开巨口,幽绿的磷火在喉间汇聚——那是怨灵的本源攻击,一旦喷出,在场所有人都可能魂飞魄散!
林晓晓一咬牙,从怀中掏出最后一样东西。
不是武器,是一小包暗红色的粉末——彼岸花怨气花粉的提纯物,钱多多曾经用来陷害她的东西。这东西对鬼魂有剧毒,但对怨灵……或许能起到刺激作用。
她将花粉撒向空中,同时全力运转契约网,将魂力附着在每一粒花粉上。
“红缨!攻击它的眼睛!”她嘶声喊道。
红缨没有犹豫,长刀脱手飞出,化作一道流光直刺水蛟的左眼!与此同时,林晓晓催动魂力,那些花粉如同有生命般,朝着水蛟大张的嘴里钻去!
水蛟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不是作用于魂魄,是真实的声音,凄厉得刺耳。它疯狂地扭动身躯,巨尾扫过河滩,将礁石拍得粉碎。
机会!
钟小馗暴喝一声,跃起三丈高,手中长棍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水蛟的头顶!
“咔嚓”一声脆响,水蛟头顶的灵核出现了裂痕。幽绿的磷火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它的身躯开始崩溃、消散……
最终,化作漫天光点,落入忘川河中,再无痕迹。
河滩上,一片死寂。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河水拍岸的哗哗声。
林晓晓腿一软,跌坐在地。刚才那一瞬间的爆发,几乎抽空了她所有的魂力。三颗凝魂珠已经黯淡无光,需要时间重新温养。
红缨走过来,伸手拉她起来:“你怎么样?”
“还活着。”林晓晓苦笑着站起。
钟小馗扶着棍子,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刚才水蛟最后一击扫中了他的腿。
孙老四还瘫在地上,看着眼前的一切,眼神空洞。
林晓晓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现在,可以告诉我全部了吗?”
孙老四抬起头,泪水混着脸上的河水淌下:“我说……我全都说……”
夜风吹过回魂湾,带来忘川河特有的、带着腥气的潮湿。
而远处,地府的方向,隐约有火光冲天——那是苏小小在陆判官府外制造的骚动,已经开始了。
这一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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