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老四的供词，比林晓晓预想的更触目惊心。
在红缨的阴兵护送下，一行人连夜回到了孟婆庄。书房里灯火通明，孟七娘、崔珏、苏小小早已等候多时。孙老四被带到偏厅，由两个医官检查身体——主要是确认他有没有被陆判官的人下禁制或毒药。
林晓晓换下湿透的衣裳，裹着毛毯坐在炭盆旁，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茶。钟小馗的腿已经包扎好，此刻正狼吞虎咽地吃着阿秀端来的点心。红缨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逐渐泛白的天色，神情凝重。
“怨灵水蛟……”孟七娘听完林晓晓的叙述，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陆之道真是疯了。喂养这种东西，一旦失控，整个忘川下游都得遭殃。”
“他不在乎。”崔珏的声音很冷，“只要能达成目的，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孙老四那边怎么样？”
“医官检查过了，身上没有禁制，但被下了‘锁魂咒’。”苏小小从偏厅回来，脸色不太好看，“施咒的人手法很隐蔽，如果不是这次情绪剧烈波动导致咒印显现，可能一直发现不了。一旦孙老四说出关键信息，咒印就会触发，让他魂飞魄散。”
林晓晓心头一紧：“那现在……”
“已经解了。”孟七娘说，“庄里有专门研究这类咒术的老供奉。不过解咒的时候，孙老四吐了不少血，魂体受损，需要休养几天。”
正说着，老供奉扶着孙老四走进书房。孙老四的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但眼神清明了许多，少了那种被胁迫的惶恐，多了几分决绝。
“各位大人，”他开口，声音虚弱但清晰，“我……我都说。”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孙老四断断续续地说出了一个令人胆寒的计划。
陆判官确实在中元大祭上准备了后手——不止是孟婆庄的水源下毒，还有更阴险的一招。
“他让我采的照影草，不只是为了引林姑娘上钩。”孙老四说，“还为了炼制一种特殊的‘迷魂香’。这种香混在照影草里，点燃后无色无味，但能让鬼魂在短时间内陷入幻觉，看到自己最恐惧的东西。”
“中元大祭时，地府各处都会焚烧香烛纸钱。”崔珏立刻明白了，“如果这些香烛里混入了迷魂香……”
“整个地府都会乱。”孟七娘接道，“鬼魂们陷入恐慌，互相攻击，怨气冲天。到那时，陆判官再以‘维持秩序’的名义出手，不仅能洗脱自己的嫌疑，还能趁机掌控地府的防卫力量。”
“不止。”孙老四补充道，“他还让我在回魂湾喂养水蛟，就是为了在中元夜……让水蛟顺流而下，冲击忘川两岸的祭祀点。造成‘天灾’的假象，掩盖他下毒的真相。”
书房里一片死寂。
这个计划太毒了。如果成功，中元大祭将变成一场浩劫，无数鬼魂会因此魂飞魄散。而陆判官，却能踩着这些魂魄，登上更高的位置。
“迷魂香的炼制地点在哪里？”崔珏问。
“我不知道具体地点。”孙老四摇头，“我只负责提供照影草，每次都是陆府的二管家来取。但有一次，我送货时听见二管家跟手下说，要抓紧时间，赶在‘七月十四’前把最后一批货送到‘老地方’。”
“七月十四……”林晓晓算了一下，“就是三天后。中元节是七月十五，他们要在前一天完成所有准备。”
“老地方是哪里？”红缨追问。
“这个我偷听到了。”孙老四说，“二管家说的是‘城隍庙后山的废窑’。我年轻时在那一带采过黏土，知道那个地方——是个废弃的砖窑，已经荒废上百年了，平时根本没人去。”
崔珏立刻起身：“我马上派人去查。”
“等等。”孟七娘叫住他，“陆判官不是傻子。既然孙老四已经暴露，他肯定会转移地点。我们现在去，只会打草惊蛇。”
“那怎么办？”
“将计就计。”孟七娘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不是要送最后一批货吗？我们就让他送。等他的人进了废窑，再一网打尽。”
苏小小提出疑问：“可我们怎么知道他们什么时候送货？”
“这个简单。”林晓晓开口，“孙老四不是还活着吗？陆判官现在一定以为孙老四已经死了，或者至少被我们控制着。我们可以放出假消息，说孙老四重伤昏迷，正在孟婆庄救治。这样一来，陆判官就会放松警惕，按原计划行事。”
“同时，我们暗中监视城隍庙后山。”红缨接道，“我派一队精锐的阴兵，伪装成游魂在附近活动。只要有人靠近废窑，立刻上报。”
计划迅速成形。崔珏负责协调巡查司的力量，封锁消息，防止陆判官的眼线探听到真实情况。红缨负责监视和抓捕。苏小小则继续她的舆论战，在地府各处散布“回魂湾惊现水鬼内斗，多名水鬼失踪”的消息，为孙老四的“重伤”提供掩护。
而林晓晓和孟七娘，还有另一件事要做——中元大祭的安魂汤，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庄里的水源已经全部换成备用的‘净泉’。”孟七娘说，“但那只能供应孟婆庄自身使用。中元大祭要发放三十万碗汤，需要的忘川水量太大，我们不可能全部替换。”
“那就加强检测。”林晓晓说，“我可以改良‘映心汤’，让它不仅能映照情绪，还能检测水中是否有毒素。虽然不能大规模使用，但可以抽样检测。”
“不够。”孟七娘摇头，“三十万碗，哪怕千分之一的出错率，也是三百碗。我们承担不起这个风险。”
她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卷泛黄的羊皮卷：“还有一个办法——启用‘净水大阵’。”
“净水大阵？”林晓晓第一次听说这个。
“孟婆庄传承两千七百年，不是没有底牌的。”孟七娘展开羊皮卷，上面绘制着复杂的阵法图案，“这是初代庄主留下的阵法，以孟婆庄为核心，可以净化方圆十里内的忘川水。但启动这个阵法，需要消耗大量的功德，而且……需要至少三位道行百年以上的鬼魂主持。”
她看向林晓晓：“我算一个，庄里还有两位老供奉可以主持。但阵眼的位置，需要一个能沟通阴阳、且功德深厚的人镇守。这个人选……”
林晓晓明白了：“我可以。”
“你想清楚了？”孟七娘看着她，“镇守阵眼，意味着你的魂魄会与大阵相连。如果阵法被破，你会受到反噬，轻则魂体受损，重则魂飞魄散。”
“我想清楚了。”林晓晓没有丝毫犹豫，“中元大祭不能出事。这是地府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无数鬼魂等着这一碗汤安抚魂灵，等着与阳间的亲人短暂相聚。如果让陆判官得逞，后果不堪设想。”
孟七娘看了她许久，缓缓点头：“好。从今天起，你留在庄里，我教你阵法的运行原理和镇守要诀。三天时间，必须掌握。”
接下来的三天，孟婆庄进入了前所未有的紧张状态。
林晓晓白天跟着孟七娘学习阵法，晚上改良“映心汤”的检测配方。庄里的鬼仆们分成三班，日夜不停地熬制安魂汤的药材，检查每一批水源的样本。红缨的阴兵在城隍庙后山布下了天罗地网，只等鱼儿上钩。
而地府的表面，却异常平静。
陆判官依旧称病不出，他的手下也异常低调。富鬼银行的产业被巡查司接管后，运营如常，仿佛钱多多的倒台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的风波。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第三天傍晚，距离中元大祭还有十二个时辰。
林晓晓站在孟婆庄最高的塔楼上，俯瞰着整个地府。忘川河像一条黑色的缎带，蜿蜒穿过重重屋舍。两岸已经开始悬挂灯笼，准备明夜的祭祀。远处，十殿阎罗的宫殿灯火通明，也在为明日的盛典做准备。
“紧张吗？”孟七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有点。”林晓晓实话实说，“但更多的是……期待。”
“期待？”
“期待看到陆判官的阴谋彻底破产。”林晓晓转过身，眼中闪着光，“期待中元大祭顺利举行，期待那些等待了一年的鬼魂，能真正得到安宁。”
孟七娘笑了。这是林晓晓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如此温暖的笑容。
“你会看到的。”她说，“因为我们在为此而战。”
就在这时，塔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阿秀气喘吁吁地跑上来：“庄主！林姑娘！红缨大人传讯——城隍庙后山，有动静了！”
林晓晓和孟七娘对视一眼。
鱼儿，终于上钩了。
她们快步走下塔楼。书房里，崔珏和苏小小已经到了。红缨的传讯符在空中燃烧，浮现出一行字：
“子时三刻，三人入废窑。已确认身份，均为陆府家丁。是否收网？”
崔珏看向孟七娘：“你的意思？”
“抓。”孟七娘只说了一个字。
崔珏点头，提笔在传讯符上回复：“抓活口，留证据。”
符纸燃尽，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书房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
半个时辰后，第二道传讯符到了：
“三人已擒获，缴获迷魂香三十箱。其中一人试图服毒自尽，被制止。另两人愿意招供。”
成了。
林晓晓长舒一口气。人赃并获，陆判官这次，逃不掉了。
但孟七娘的神色却不见轻松：“太顺利了。陆之道不是这么容易对付的人。”
她的话音刚落，第三道传讯符到了。
这次的讯息很短，只有四个字，却让书房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陆判官失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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