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时分的地府,有种疲惫的宁静。
孟婆庄里,大部分鬼仆都累得东倒西歪,靠着墙根、趴在桌上就睡着了。院子里弥漫着淡淡的药材香和焦烟味——那是昨夜怨火肆虐后残留的气息。几个伤势较轻的伙计正在清理院中的狼藉,动作很轻,怕吵醒同伴。
林晓晓坐在后院的石凳上,看着天边那抹稀薄的、近乎白色的晨光。地府的日出从来不是金红色,总像隔着一层纱,朦朦胧胧的,没什么温度。
她手里捧着一碗阿秀刚熬好的参汤,小口啜饮着。汤里加了宁神补气的药材,但喝下去也只是让四肢百骸勉强恢复一丝暖意。昨夜镇守阵眼、对抗陆判官怨灵的那一战,消耗实在太大了。三颗凝魂珠彻底黯淡,契约网的感知范围也萎缩到周身三尺,像个受了重伤的人,需要时间慢慢调养。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孟七娘在她身边坐下,递过来一个油纸包。
“吃点东西。你从昨晚到现在,粒米未进。”
纸包里是两个还温热的芝麻烧饼,烤得金黄酥脆。林晓晓接过,咬了一口,芝麻香在口中散开。简单,却实在。
“陆判官的肉身,找到了。”孟七娘说。
林晓晓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在哪儿?”
“城隍庙后山的废窑深处。”孟七娘的声音很平静,“崔珏带人搜了三遍才找到。他把自己封在一个特制的寒玉棺里,外面布了七重隐匿阵法。要不是有孙老四带路,根本发现不了。”
“他……还活着吗?”
“肉身还温热,但魂魄残缺了九成以上。”孟七娘看向远方,“剩下的那一成,也只是维持心跳呼吸的本能。就算用最好的丹药温养,没有三五十年,也醒不过来。而且就算醒了,也只是个痴傻的空壳——他把大部分魂魄都炼成了怨灵结晶,那个过程,是不可逆的。”
林晓晓沉默地吃着烧饼。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愤怒?同情?还是……如释重负?
“那枚怨灵结晶呢?”她问。
“崔珏带走了,要上交十殿阎罗。”孟七娘顿了顿,“不过在此之前,他做了个标记——用判官笔在结晶内部刻了一个追踪符。如果陆判官还有后手,或者有人想打这枚结晶的主意,符印就会示警。”
这是崔珏的谨慎。林晓晓点点头,继续吃烧饼。
“还有件事。”孟七娘又说,“秦广王派人传话,说午时要召见你。”
林晓晓一愣:“见我?”
“对。昨夜中元大祭虽然出了乱子,但整体还算圆满。你镇守阵眼、挫败陆判官阴谋的事,已经报上去了。”孟七娘看着她,“按地府惯例,这种大功,会有嘉奖。”
“嘉奖……”林晓晓咀嚼着这两个字,“什么嘉奖?”
“不清楚。可能是功德,可能是官职,也可能是特许经营权。”孟七娘说,“但不管是什么,都是你应得的。”
林晓晓没接话。她想起钱多多,想起陆判官,想起那些在权力漩涡中挣扎沉浮的身影。嘉奖意味着什么?是荣耀,也是靶子。
“别想太多。”孟七娘像是看出她的心思,“该得的,就拿着。地府这地方,有时候你越谦让,别人越觉得你好欺负。”
这话说得实在。林晓晓笑了笑:“我明白。”
吃完烧饼,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筋骨。晨光又亮了一些,院子里那些睡着的鬼仆陆续醒来,揉着眼睛,开始新一天的劳作——清理、修补、准备药材。生活总要继续。
“庄主!林姑娘!”钟小馗从外面跑进来,脸上带着兴奋,“崔判官让我来传话,说‘阴阳风味馆’的铺面,批下来了!”
“这么快?”林晓晓有些意外。
“崔判官说,趁热打铁。”钟小馗嘿嘿一笑,“现在全地府都知道你立了大功,这时候办事,一路绿灯。铺面就在原来富鬼银行的隔壁,上下三层,后面还有个大院子。租金……象征性的一年十两银子。”
这简直是白送。林晓晓看向孟七娘,后者点点头:“去看看吧。我让阿秀带几个伙计帮你打扫。”
---
朱雀大街比林晓晓想象的更热闹。
虽然昨夜中元大祭出了乱子,但地府的鬼魂们似乎有种奇特的韧性——该过的日子还是要过。街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开门,卖早点的、卖香烛的、卖纸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偶尔还能看见一两个巡逻的鬼差,但气氛并不紧张,反倒有种劫后余生的松弛感。
富鬼银行隔壁的铺面,果然气派。三层楼,飞檐斗拱,黑漆大门上还留着原先“汇通钱庄”的鎏金牌匾痕迹。推门进去,大堂宽敞明亮,红木柜台、八仙桌椅都还完好,只是积了一层薄灰。后院的厨房更是让林晓晓惊喜——灶台是整块青石砌的,大小锅具一应俱全,通风也好。
“这铺子原先是钱多多吞并别家时留下的,一直空着。”钟小馗介绍道,“崔判官说,与其闲置,不如物尽其用。”
林晓晓在厨房里转了一圈,心里已经有了规划:一楼做堂食,二楼设雅间,三楼可以改成仓库和伙计的住处。后院除了厨房,还能搭个棚子,做些腌菜、晾晒药材。
“什么时候能开张?”她问。
“崔判官说,最快七天。”钟小馗掰着手指算,“装修三天,准备食材两天,再挑个黄道吉日……对了,铺子叫什么名字?总不能还叫‘晓晓食肆’吧?”
林晓晓想了想:“叫‘阴阳楼’怎么样?”
“阴阳楼……简单好记。”钟小馗点头,“我这就去找人做牌匾!”
他风风火火地跑了。林晓晓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大堂里,阳光从窗棂透进来,在积灰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忽然想起刚到地府时的样子——在忘川桥头摆个小摊,战战兢兢,生怕被鬼差抓,被恶鬼抢。那时候最大的愿望,不过是挣点钱还债,活下去。
而现在,她有了自己的铺面,有了孟婆庄这个靠山,有了巡查司的朋友,甚至马上要接受十殿阎罗的嘉奖。
变化太快,快得让人恍惚。
“林姑娘。”一个温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林晓晓转身,看见崔珏站在那里。他还穿着那身墨黑的判官服,但没戴官帽,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威严,多了些书卷气。
“崔判官。”林晓晓迎上去,“您怎么来了?”
“路过,顺便看看。”崔珏走进来,环顾四周,“这铺子不错。地段好,格局也好。”
“多亏您帮忙。”
“是你自己挣来的。”崔珏看向她,“午时去见秦广王,准备好了吗?”
林晓晓苦笑:“说实话,没有。我连该说什么都不知道。”
“不用刻意说什么。”崔珏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秦广王是十殿阎罗之首,最重规矩,但也最讲道理。你昨夜立了功,这是事实。他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不问的,不必多说。”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林晓晓听出了一丝提醒——提醒她谨言慎行,提醒她地府的水,依然很深。
“我明白了。”她说。
崔珏转过身,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木盒:“这个,给你。”
林晓晓接过,打开。盒子里是一支白玉簪,簪头雕成简单的云纹,玉质温润,触手生温。
“这是……”
“护身法器。”崔珏说得轻描淡写,“里面封了三道‘清心咒’,遇到危险时会自动触发,能抵御一次神魂攻击。你昨夜消耗太大,最近容易邪祟侵体,戴着防身。”
林晓晓握着簪子,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意。她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
“我……”她张了张嘴。
“不必多说。”崔珏打断她,“午时我来接你,一起去阎罗殿。”
他走了,留下林晓晓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大堂里,手里攥着那支还带着体温的玉簪。
阳光又移动了一些,照亮了墙角的一处蛛网。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生命。
林晓晓把玉簪插在发间,走到后院。厨房的灶台空着,但她仿佛已经看见了那里火光熊熊、热气腾腾的样子。她会在这里熬汤、炒菜、蒸点心,会迎来送往,会听见食客的笑声和议论。
这才是她想要的——不是权力,不是荣耀,只是一碗能暖人心的汤,一个能安身立命的地方。
她挽起袖子,打来一桶水,开始擦洗灶台。
灰尘很厚,擦起来费力。但每擦干净一块,灶台就露出原本青灰色的石面,光滑而坚实。
就像这地府,有阴暗,有污浊,但总有一些东西,值得擦亮,值得守护。
窗外的朱雀大街,人声渐渐鼎沸。
新的一天,真的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