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楼”开张第七天，生意依然火爆。
林晓晓从早忙到晚，几乎没离开过后厨。阿秀和三个伙计已经能独当一面，但有些招牌菜还是得她亲自掌勺。特许印记用了几次，从阳间采购香料的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手背上的印记一亮，那些专门做阴阳生意的商贩都变得格外恭敬，价格公道，货品也足。
第七天打烊时，林晓晓累得几乎站不稳。她数了数这几天的进账，刨去成本，净赚八十两。这在阳间不算什么，但在地府，足够一个普通鬼魂舒舒服服过十年。
“姑娘，您去歇着吧，剩下的我们来收拾。”阿秀端来一碗参汤，“您脸色不好。”
林晓晓接过汤，确实感觉头晕目眩。契约网自从上次消耗过度后，一直没完全恢复，这几天高强度劳作，更是雪上加霜。
“那麻烦你们了。”她没逞强，喝完汤，拖着疲惫的身子上了三楼。
三楼的房间是临时隔出来的，不大，但干净整洁。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上挂着那幅从老家带来的《灶王爷图》——这是奶奶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林晓晓倒在床上，连衣服都没脱，几乎是瞬间就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她被一阵轻微的敲门声惊醒。
不是急促的拍门，是那种有节奏的、克制的叩击声，敲三下，停一会儿，再敲三下。
林晓晓猛地坐起身。窗外夜色正浓，地府的夜晚没有星辰，只有远处忘川河上的磷火幽幽闪烁。她摸出怀里的凝魂珠——珠子还是黯淡的，但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暖意。
“谁？”她压低声音问。
门外没有回应，只有那规律的叩击声，不紧不慢，像在等待。
林晓晓披上外衣，走到门边。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闭上眼睛，调动契约网的最后一丝感知。
门外只有一个人。气息很平稳，没有恶意，但……也没有善意。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了门栓。
门外站着一个黑袍人。
不是鬼魂——鬼魂在地府不会刻意遮掩身形。也不是活人——活人的气息她太熟悉了。眼前这个人，像是介于两者之间，黑袍宽大，连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巴。
“林晓晓？”那人的声音很特别，像两块玉石相击，清脆却冰冷。
“是我。您是？”
黑袍人没回答，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木盒，递过来：“有人托我送这个给你。”
木盒很普通，巴掌大小，用的是最寻常的桐木，没有任何花纹。林晓晓没接：“谁送的？”
“送的人说，你看了就知道。”黑袍人把盒子放在门边的柜子上，转身就要走。
“等等。”林晓晓叫住他，“至少告诉我，您是谁？”
黑袍人停下脚步，半侧过身。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照亮了他帽檐下的一小片脸——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瞳孔是诡异的银色。
“我叫影七。”他说，“一个信使。只负责送东西，不问缘由，不涉因果。”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就像墨汁滴入水中，缓缓淡去，最终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林晓晓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夜风灌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才回过神。
她关上门，拿起那个木盒，放在桌上。油灯的光线昏黄，照得木盒表面的木纹清晰可见。她小心地打开盒盖。
里面没有机关，没有毒药，只有一卷纸。
不是普通纸张，是某种兽皮鞣制而成的皮纸，触手温润，泛着淡淡的黄色。纸卷用一根红绳系着，绳结打得很精致，是阳间道观常用的“平安结”。
林晓晓解开绳结，展开皮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是用朱砂写的，字迹苍劲有力，但笔画间透着一种行将就木的枯槁：
“三日后子时，黄泉路口，孤身前来。事关你奶奶阳寿，勿告他人。”
落款是一个潦草的符号，像一朵扭曲的彼岸花。
林晓晓的手一抖，皮纸飘落在桌上。
奶奶……
她已经有三个多月没收到阳间的消息了。不是不想联系，是不能——阴阳通信有严格限制，频繁联系会扰乱两界平衡，还可能给阳间的亲人招来灾祸。她每个月只能通过孟婆庄的渠道，给奶奶送一次“安魂香”，确保老人家睡得安稳。
可现在，这封信……奶奶的阳寿？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检查皮纸。纸是真的，朱砂也是真的，甚至还带着一丝极淡的香火味——是阳间寺庙常用的那种线香气。写信的人，很可能真的去过阳间，甚至……见过奶奶。
但为什么是黄泉路口？那是地府最荒凉的地方之一，靠近轮回井，常年阴风呼啸，连鬼差都不愿靠近。而且为什么要她孤身前往？还不许告诉别人？
陷阱的可能性，远大于善意。
林晓晓把皮纸重新卷好，放回木盒，锁进抽屉最深处。她在房间里踱步，脑子里飞快地分析着。
陆判官已经废了，钱多多倒了，还有谁会用奶奶来威胁她？陆判官的余党？不像，那些人现在自顾不暇，哪有精力策划这么周密的局。
那会是谁？地府其他势力？她最近风头太盛，挡了别人的路？
或者……阳间的人？
这个念头让她打了个寒颤。如果阳间也有人觊觎地府的资源，或者想通过她这个“桥梁”做什么……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亥时三刻了。
林晓晓深吸一口气，吹灭油灯，重新躺回床上。但她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直到天色渐渐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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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阴阳楼”照常营业。
林晓晓强打精神在后厨忙碌，但明显心不在焉。好几次阿秀提醒她盐放多了，或者火候过了，她才回过神来。
“姑娘，您是不是不舒服？”午市过后，阿秀担忧地问，“要不今天早点打烊，您休息休息？”
“没事。”林晓晓摇摇头，“可能是没睡好。”
她确实没睡好，但更让她不安的，是那种被人暗中盯着的感觉。从早上开门到现在，契约网时不时传来微弱的波动，像是有人在远处窥视，但当她仔细感知时，那感觉又消失了。
午时过后，崔珏来了。
他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点了两个菜，坐在一楼靠窗的位置慢慢吃。林晓晓忙完一阵，擦了擦手，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有事？”崔珏看了她一眼。
林晓晓犹豫了一下。皮纸上那句“勿告他人”像根刺，扎在她心里。但崔珏是她在地府最信任的人之一，如果连他都不能说……
“我昨晚……”她压低声音，“收到一封信。”
她把黑袍人送信的事简单说了，但省略了信的具体内容，只说有人约她三日后见面。
崔珏听完，眉头微皱：“影七……我听说过这个人。不属于任何势力，是个独行客，专接一些见不得光的委托。他的规矩是‘不问缘由，不涉因果’，所以委托他的人很多，但没人知道他的底细。”
“那他送的信……”
“如果是他送的，那送信的人一定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崔珏放下筷子，“影七的规矩里还有一条：只送真信，不送假信。他送出的每一封信，内容都是真实的。”
林晓晓的心沉了下去。那封信是真的，奶奶的阳寿，真的有问题？
“但我建议你不要去。”崔珏看着她，“黄泉路口那种地方，太危险。而且指名要你孤身前往，摆明了是要对付你。”
“我知道。”林晓晓苦笑，“但如果是真的……我奶奶她……”
崔珏沉默片刻，忽然说：“你奶奶今年高寿？”
“六十七。”林晓晓说，“怎么了？”
“六十七……阳间的六十七，身体还好吗？”
“我离开的时候还好，就是有些老毛病，腿脚不太利索。”林晓晓想起奶奶拄着拐杖送她出门的样子，鼻子一酸，“我每个月都托人送安魂香回去，应该能睡得好些。”
崔珏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吃完饭，放下筷子：“这件事，你先别急。我去查查影七最近的动向，看能不能找到委托人的线索。至于见面……三天时间，足够我们准备了。”
“你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崔珏的眼神很冷静，“对方既然用你奶奶做饵，那我们也可以反客为主。三天后，你去赴约，但我们的人会在暗处跟着。一旦有变，立刻动手。”
“可对方说要我孤身……”
“那是他们说的，我们不必全听。”崔珏站起身，“你好好做生意，别让人看出异常。其他的，交给我。”
他走了，留下林晓晓独自坐在窗前。
窗外的朱雀大街人来人往，热闹依旧。但在这热闹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她想起刚到地府时的日子，那时只想着还债、活下去。现在债务还清了，铺子开起来了，特许拿到了，却反而觉得脚下的路，比从前更如履薄冰。
阿秀走过来收拾碗筷，小声问：“姑娘，崔判官说什么了？”
“没什么。”林晓晓回过神，挤出笑容，“说我们店的菜越来越好了。”
她站起身，重新系上围裙，走向后厨。
灶火正旺，锅里咕嘟咕嘟地熬着汤。她拿起长勺，搅动着汤水，看着药材在沸水中翻滚、交融。
生活就像熬汤，火候要稳，心思要定。再难的事，也总得一步一步来。
她舀起一勺汤，尝了尝。
味道对了。
那就继续熬吧。熬到该揭开锅盖的时候，自然就知道，是苦是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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