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路口,名副其实。
林晓晓站在一处断崖边,看着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这里是地府最荒凉的边缘,忘川河到这里已经细如发丝,隐入浓雾之中。远处隐约可见轮回井巨大的轮廓,像一只倒扣的巨碗,井口散发着幽蓝的光,吞噬着每一个走向它的魂魄。
风很大,刮得衣袂猎猎作响。不是寻常的风,是阴风,夹着细碎的呜咽声,像无数魂魄的叹息。林晓晓紧了紧身上的披风——这是崔珏给她的,表面看起来是普通的黑色斗篷,实则内衬绣了防风的符文,能抵挡阴风侵体。
她提早半个时辰到了。这是崔珏的建议:提前熟悉环境,观察地形,也看看有没有埋伏。
契约网的感知已经恢复了大半,三颗凝魂珠在怀中散发出稳定的暖意。她闭上眼睛,将感知像蛛网般散开。
断崖周围五十丈内,只有嶙峋的怪石和稀疏的、长着苍白叶片的枯树。没有活物,连最低等的游魂都没有——这里靠近轮回井,阴气太重,寻常鬼魂根本承受不住。
但在更远的地方,大约百丈外的几块巨石后,有三团微弱的气息。那是红缨和两个最得力的阴兵,按照计划埋伏在那里。他们身上带了隐匿气息的法器,若非契约网对魂力特别敏感,林晓晓也发现不了。
再远一些,大约两百丈外,还有一个人——是崔珏。他没有靠得太近,怕打草惊蛇,但已经处于随时可以出手的距离。
一切就绪。
林晓晓睁开眼睛,看向崖边那块最突出的巨石。那是信中约定的地点,巨石上刻着一行古篆,早已模糊不清,据说是初代阎君留下的“黄泉路引”。
子时到了。
浓雾中,一点幽绿色的光缓缓飘来。不是灯笼,是磷火,像有生命般悬浮在空中,忽明忽暗。磷火后面,一个佝偻的身影从雾中走出。
是个老妪。
她穿着褪色的灰布衣裳,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勉强绾着,走路时拄着根歪歪扭扭的拐杖,步履蹒跚。看起来就是个寻常的、在地府挣扎多年的老鬼。
但林晓晓的心却提了起来。因为契约网的感知告诉她,这个老妪身上的魂力波动,和她的外表截然不同——不是强大,而是……混乱。像好几股不同的魂力强行糅合在一起,勉强维持着人形。
“林姑娘?”老妪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是我。”林晓晓上前两步,“您就是送信的人?”
老妪摇摇头:“我只是个传话的。真正要见你的人,在里面。”
她指向崖下那片浓雾。
林晓晓眉头一皱:“里面?”
“黄泉路的‘里路’。”老妪说,“放心,只是暂时开辟的空间,不会伤你性命。毕竟……你奶奶的阳寿,还在我们手上。”
她说着,从怀中取出一面铜镜。镜面不是平的,而是向内凹陷,像一口小小的井。老妪咬破指尖,一滴暗红色的魂血滴在镜面上。
镜面瞬间泛起涟漪,涟漪中心,浮现出一幅画面——
一间简陋的土屋,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呼吸微弱。床边站着两个模糊的黑影,看不清面目,但能感觉到他们身上的阴气。
是阳间!那是奶奶的房间!
林晓晓的心脏像被狠狠攥住,几乎喘不过气:“你们对我奶奶做了什么?”
“暂时还没做什么。”老妪收起铜镜,“但如果你不配合,或者带了不该带的人来……那两个‘守夜人’,就会让你奶奶一觉不醒。”
她顿了顿:“现在,请吧。进了里路,自然会有人跟你谈。”
林晓晓看着那片浓雾,又看看老妪手中的铜镜。契约网传来的感知告诉她,崖下确实有一个临时开辟的空间裂缝,不大,但足够容纳几个人。
“我要确认我奶奶的安全。”她说。
“进去后,自然让你确认。”老妪侧身让开路,“时间不多,林姑娘。里路每维持一刻钟,都要消耗巨大的魂力。我们等得起,你奶奶……等不起。”
林晓晓咬了咬牙,迈步走向崖边。在踏入浓雾的瞬间,她右手在身侧做了个隐蔽的手势——这是和崔珏约定的暗号,表示“按计划进行”。
浓雾像有实质般包裹了她。眼前一花,再清晰时,已经站在一个狭窄的石室里。
石室没有门窗,墙壁是粗糙的黑色岩石,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大部分林晓晓都不认识,但能感觉到它们在不断抽取周围的阴气,维持着这个临时空间。石室中央摆着一张石桌,两把石椅。其中一把椅子上,已经坐了一个人。
是个中年文士,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面容清瘦,眉眼间有股书卷气,但眼神却很冷,像两口深井。
“林姑娘,请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晓晓坐下,直接问:“我奶奶怎么样了?”
文士没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盏巴掌大小的油灯,放在桌上。灯里没有灯油,只有一团幽蓝色的火焰在静静燃烧。
“这是‘本命灯’,连着你奶奶的魂魄。”文士说,“灯在,人在。灯灭……你应该知道后果。”
林晓晓看着那团火焰。火焰很稳定,但比正常的灯火黯淡许多,像随时会熄灭。
“你们到底想要什么?”她问。
“很简单。”文士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我们想要‘阴阳楼’。”
林晓晓一愣:“什么?”
“‘阴阳楼’的地契、特许印记、所有配方,还有你这个人。”文士说得轻描淡写,“从今天起,‘阴阳楼’归我们所有。你继续当掌柜,但一切决策,都要听我们的。”
“凭什么?”
“凭你奶奶的命。”文士看着她,“也凭我们能给你的东西。”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拔开塞子。一股浓郁的药香弥漫开来,林晓晓只闻了一口,就感觉精神一振,连契约网的感知都清晰了几分。
“这是‘凝魂玉露’,用千年凝魂草炼制而成,一瓶就能让你契约网的恢复速度加快十倍。”文士说,“你帮我们做事,每完成一件,就给你一瓶。三年后,如果你表现好,不仅还你自由,还会送你回阳间,让你和奶奶团聚。”
林晓晓沉默了。她看着那瓶凝魂玉露,又看看那盏本命灯,脑子里飞速运转。
对方对她的情况了如指掌——契约网、凝魂珠、奶奶的现状……这绝对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的长期计划。
“你们是谁?”她问。
“这个你暂时不需要知道。”文士收起玉瓶,“你只需要回答,答应,还是不答应。”
石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墙壁上的符文在微微发光,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林晓晓低下头,像是在挣扎。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我……答应。”
文士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明智的选择。那么……”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林晓晓突然动了。
不是攻击,而是从怀中掏出一个东西——一个拳头大小的陶罐,罐口用蜡封着。她狠狠将陶罐砸在地上!
“砰”的一声,罐子碎裂。里面的粉末炸开,瞬间弥漫了整个石室!
那是“映心汤”的浓缩粉,混入了大量照影草精华和彼岸花怨气花粉。林晓晓这几天偷偷改良的配方,效果只有一个——在短时间内,让接触者的情绪毫无保留地暴露!
文士脸色大变,想要闭气,但已经晚了。粉末沾到皮肤的瞬间,他的眼神就开始涣散,脸上浮现出复杂的情绪——贪婪、焦躁、还有一丝……恐惧?
几乎同时,石室的墙壁剧烈震动起来!
外面的浓雾被强行撕开,三道身影冲了进来——是红缨和两个阴兵!他们身上还带着破开空间裂缝的余波,手中长刀已经出鞘,直指文士!
“你们……”文士想要起身,但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你们怎么进来的?这个空间明明……”
“明明隔绝了内外?”崔珏的声音从入口传来。他缓步走进石室,手里拿着一面造型古怪的铜镜——和老妪那面很像,但更大,符文也更复杂。
“可惜,你们用的‘镜中界’术法,我恰好研究过。”崔珏把铜镜放在桌上,“只要是镜子,就有正反两面。你们在正面开了门,我就在背面开了个窗。”
文士的脸色变得惨白。他想去抓桌上的本命灯,但红缨的刀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
“别动。”红缨的声音冷得像冰,“再动一下,魂飞魄散。”
林晓晓快步走到桌前,小心地捧起那盏本命灯。火焰依然在燃烧,虽然微弱,但很稳定。
“我奶奶……”
“我已经派人去阳间了。”崔珏说,“两个时辰前出发的,现在应该已经到了。你奶奶会没事的。”
林晓晓这才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倒。阿秀从后面扶住她:“姑娘,您没事吧?”
“没事……”林晓晓摇摇头,看向文士,“现在,该你说了。你们是谁?为什么要‘阴阳楼’?”
文士咬着牙,不说话。
红缨的刀锋又贴近了一分,在他脖子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魂血,暗红色的,像凝固的墨。
“我说!”文士终于崩溃了,“我们是‘渡阴会’的人!”
渡阴会?
林晓晓看向崔珏,后者脸色沉了下来。
“渡阴会……那个传说中专门在阴阳两界走私魂魄和资源的组织?”崔珏问。
“是……”文士喘息着,“我们看中了‘阴阳楼’的位置和特许权,想把它变成我们在南方的据点。林晓晓能沟通阴阳,又擅长熬汤制药,是最合适的人选……”
“所以你们用她奶奶威胁她?”
“不是威胁,是交易……”文士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们查过,她奶奶阳寿本来只剩三年,我们可以用秘法续命十年……这真的是交易……”
林晓晓的手攥紧了。原来奶奶的阳寿真的有问题,但不是因为这些人的加害,而是……本来就要尽了?
“续命秘法?”崔珏冷笑,“是偷取其他生者的阳气续命吧?你们渡阴会的老把戏了。”
文士不说话了,算是默认。
石室里陷入沉默。只有墙壁上的符文还在嗡嗡作响,但声音已经开始变弱——这个临时空间,快要维持不住了。
“先出去再说。”崔珏一挥手,“红缨,把人带走。晓晓,灯拿好,我们走。”
一行人退出石室。回到断崖边时,那个老妪已经不见了,大概是察觉到不对,提前跑了。
夜色正浓,阴风依旧。
林晓晓捧着那盏本命灯,看着灯里那团幽蓝的火焰。火焰跳动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稍稍亮了一些。
“崔珏,”她轻声问,“我奶奶的阳寿……真的只剩三年了吗?”
崔珏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阳寿天定,但也有变数。你先别想太多,等去阳间的人回来,问清楚情况再说。”
林晓晓点点头,不再说话。
她抬起头,看向地府那永恒的、昏黄的天空。
原来有些东西,不是努力就能改变的。
比如生死。
比如离别。
但她至少,守住了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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