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上,谁也没说话。
红缨押着那个文士走在前面,两个阴兵一左一右跟着,防止他逃跑或自尽。林晓晓捧着本命灯走在中间,崔珏殿后。阴风呼啸,吹得斗篷猎猎作响,但没人觉得冷——心里揣着的事,比这黄泉路的阴风更凉。
寅时三刻,一行人回到“阴阳楼”。
大堂里还亮着灯,阿秀和钟小馗都还没睡,坐在桌边焦急地等着。看见他们回来,两人同时起身。
“姑娘!”阿秀快步迎上来,看见林晓晓手里的灯,松了口气,“没事就好……”
“人呢?”钟小馗看向红缨押着的文士,“就这一个?”
“跑了个老妪,应该是望风的。”红缨把人推到椅子上,“崔判官,这人怎么处置?”
崔珏没立刻回答,而是先走到柜台后,从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铜炉,点燃里面的特制炭火。炭火燃起后,他示意林晓晓把本命灯放上去。
“本命灯不能离开魂火太久,先用这炉子温养着。”他说,“等去阳间的人回来,确认你奶奶安全,再处理这盏灯。”
林晓晓小心地把灯放在铜炉上。幽蓝的火焰在炭火的映衬下,似乎确实稳定了一些。
安置好灯,崔珏才转向文士:“姓名?”
文士低着头:“吴清。”
“在渡阴会里什么职位?”
“外事执事,负责南方七城的物资调配。”吴清倒是配合,问什么答什么,“‘阴阳楼’的事,是总会下的命令。说这里是地府新崛起的商业节点,又有特许权,必须掌控。”
“为什么选林晓晓?”
“因为她特殊。”吴清抬起头,看了林晓晓一眼,“活人,能在地府站稳脚跟,还获得了阎君的特许。这样的人,百年难遇。而且她擅长熬汤制药,这对我们来说……很有用。”
“有什么用?”崔珏追问。
吴清犹豫了一下,但在红缨冰冷的注视下,还是说了:“熬汤制药……可以掩盖很多东西。比如‘凝魂玉露’,比如‘续命丹’,比如……一些不方便见光的交易品。”
林晓晓心里一寒。原来对方不仅要她的铺子,还要她的手艺,去帮他们做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渡阴会的总部在哪儿?”崔珏继续问。
“不知道。”吴清摇头,“我是外事执事,只负责对接,从没去过总部。每次联络都用传讯符,符纸用完自毁,不留痕迹。”
“那你怎么知道林晓晓奶奶的事?”
“这是总会给的情报。”吴清说,“他们说,林晓晓的奶奶阳寿将尽,这是最好的突破口。还给了我们那面‘镜中界’的铜镜,说关键时刻可以保命。”
崔珏沉默了片刻,忽然换了个问题:“陆判官的事,你们知道多少?”
吴清愣了一下:“陆之道?他……他不是被废了吗?”
“我问的是,渡阴会和他有没有关系。”
“这个……”吴清眼神闪烁,“我只是个小执事,高层的事不清楚。但……确实听说,陆判官在位时,和总会有过一些往来。具体是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问到这里,基本已经掏不出更多有用的信息了。吴清这种级别的执事,知道的有限,但又刚好够用——够用来执行任务,不够用来顺藤摸瓜。
崔珏示意红缨把人带下去:“先关在巡查司的大牢里,明天再审。”
红缨点点头,押着吴清离开了。
大堂里只剩下林晓晓、崔珏、钟小馗和阿秀四人。桌上的油灯噼啪作响,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渡阴会……”钟小馗挠挠头,“我好像听老鬼差提过,说是个很神秘的组织,专门在阴阳两界倒腾违禁品。但没人知道他们的底细,因为知道的人……都死了。”
“这次他们失手了。”崔珏说,“但不会就这么算了。‘阴阳楼’已经成了他们的目标,以后只会更麻烦。”
林晓晓坐在椅子上,双手捧着阿秀递过来的热茶。茶很烫,但她需要这种温度。
“我奶奶……”她轻声问,“真的只剩三年了吗?”
崔珏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泛白的天色,过了许久才说:“阳寿天定,但也不是完全不能改。积德行善可以增寿,作恶多端可以减寿,这是天道规则。你奶奶一生行善,按理说……不该这么短。”
“那为什么……”
“有两种可能。”崔珏转过身,“第一,有人用邪术篡改了生死簿,或者用了什么手段,截取了你奶奶的寿元。第二……”
他顿了顿:“你奶奶可能自愿把一部分寿元,转给了别人。”
林晓晓手一抖,茶水溅了出来:“转给谁?”
“这个要查。”崔珏说,“等去阳间的人回来,问问你奶奶最近有没有接触什么奇怪的人,或者……有没有做过什么奇怪的梦、奇怪的事。”
奇怪的梦……
林晓晓忽然想起一件事。三个月前,她最后一次托人给奶奶送安魂香时,带信的人回来说,奶奶最近总做同一个梦——梦里有个穿黑袍的人,拿着一盏灯,问她愿不愿意“借点时间”。
当时她没在意,以为只是老人家的胡话。现在想来……
“那个梦……”她喃喃道,“可能是真的。”
她把这件事说了出来。崔珏听完,脸色更凝重了。
“如果是‘借寿’的邪术,那就麻烦了。”他说,“这种术法一旦完成,寿元就会从一个人身上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过程不可逆。除非找到施术者,逼他解除,否则……”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大堂里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巡查司制服的鬼差冲进来,气喘吁吁:“崔判官!去阳间的人回来了!”
“快让他们进来!”
很快,两个风尘仆仆的鬼差走进来。他们看起来疲惫不堪,身上还带着阳间特有的、微弱的阳气波动——这是跨界回来的痕迹。
“情况怎么样?”崔珏问。
其中一个鬼差上前一步:“回判官,我们找到林姑娘的奶奶了。老人家确实病重,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我们暗中检查过,她身上有被施过术法的痕迹,魂魄不稳,像是……被抽取过什么。”
“施术者呢?”
“没找到。”鬼差摇头,“我们到的时候,只发现屋子周围有残留的阴气,但人已经跑了。不过……”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碎布:“我们在窗台下发现了这个。”
那是一块黑色的布料,质地很特别,不是普通的棉麻,也不是丝绸,而是一种林晓晓从未见过的材质。布料边缘有烧焦的痕迹,像是被什么灼伤过。
崔珏接过碎布,仔细看了看,又凑到鼻前闻了闻,眉头紧皱:“这是‘阴罗锦’,产自修罗道,在地府很少见。能用得起这种布料的人……”
“非富即贵。”钟小馗接道。
“不止。”崔珏把碎布递给林晓晓,“你闻闻看。”
林晓晓接过,闻了闻。布料上有股极淡的、混合的气味——药草香、线香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像血,又不是血。
“这味道……”
“像不像‘凝魂玉露’?”崔珏问。
林晓晓猛然想起吴清拿出的那瓶玉露。对,就是这个味道!
“渡阴会的人?”她看向崔珏。
“很可能。”崔珏点头,“但他们为什么要对你奶奶下手?如果只是为了威胁你,完全可以用更简单的方法。借寿这种事,风险大,代价也大,不符合他们的行事风格。”
除非……他们本来就需要寿命。
这个念头让林晓晓不寒而栗。
“现在怎么办?”钟小馗问。
崔珏沉吟片刻:“分两步走。第一,继续审吴清,看能不能挖出更多关于渡阴会的信息。第二,晓晓,你准备一下,可能要回一趟阳间。”
“回阳间?”林晓晓愣住了。
“对。”崔珏看着她,“你奶奶的事,必须亲自去查。而且你是活人,回阳间比我们方便。但记住,这次回去不是探亲,是查案。时间不能长,最多三天。而且要小心,渡阴会的人可能还在附近。”
林晓晓的心跳骤然加快。回阳间……见奶奶……
“我什么时候可以走?”
“等我安排。”崔珏说,“跨界需要手续,还要准备一些东西。最快也要明天晚上。”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已经完全亮起来的天色:“现在,你们先去休息。今天‘阴阳楼’歇业一天,养足精神。”
钟小馗和阿秀点点头,各自去忙了。
林晓晓还坐在椅子上,看着铜炉里那盏本命灯。幽蓝的火焰跳动着,像奶奶微弱的呼吸。
三年……
不,她绝不允许。
她站起身,走到后厨。灶台还是温的,锅里还留着昨晚熬汤的余香。她挽起袖子,开始生火、烧水、准备药材。
她要把“映心汤”再改良一次。这次,要加入能稳固魂魄、抵御邪术的材料。
也许一碗汤改变不了生死。
但至少,能多争取一点时间。
灶火燃起,映亮了她坚定的侧脸。
窗外,地府的清晨,终于真正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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