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界的手续比林晓晓想象中复杂。
崔珏带着她在巡查司衙门跑了一上午,填了三份表格,按了五次手印——阳间的手印,用的是特制的朱砂,能留下她的生魂气息,方便地府追踪。最后领到一块巴掌大小的青铜令牌,正面刻着“阴阳通行”,反面是她的名字和有效期限:三天。
“这是临时通行令,三天后会自动失效。”崔珏交代,“失效前必须回来,否则会被判定为‘滞留阳间’,地府会派人追捕,到时候我也保不住你。”
林晓晓把令牌贴身收好:“我知道了。”
“还有这个。”崔珏又递过来一个小布袋,“里面有三颗‘定魂丹’,如果你奶奶魂魄不稳,就喂她吃一颗,能稳住三天。另外还有一些阳间用的银两、应急的符纸。记住,在阳间尽量别用阴间的术法,会扰乱两界平衡。”
林晓晓接过布袋,感觉沉甸甸的。
“今晚子时,在忘川桥头集合。”崔珏最后说,“那里是阴阳交汇最薄弱的地方,跨界相对容易。红缨会带两个阴兵护送你们到边界,但进阳间后,只能靠你自己了。”
林晓晓点点头,转身要走,又被崔珏叫住。
“晓晓。”他的声音难得的温和,“见到你奶奶……好好说话。老人家年纪大了,经不起刺激。”
这话里的深意,林晓晓听懂了。她用力点点头,离开了衙门。
回到“阴阳楼”,阿秀已经打包好了一个简单的行李——几件换洗衣裳,一些地府特产的药材,还有林晓晓熬夜改良的“固魂汤”配方。汤已经熬好了,装在三个小瓷瓶里,密封得严严实实。
“姑娘,路上小心。”阿秀眼圈有点红,“早点回来。”
“我会的。”林晓晓抱了抱她,“店里就拜托你了。如果有事,去找崔判官或者孟七娘。”
钟小馗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根短棍——这不是他的“文明拘魂棍”,是根普通的枣木棍,在阳间用不显眼。
“我送你到桥头。”他说。
林晓晓没拒绝。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黄昏的街道上。地府的黄昏总是拖得很长,天色在昏黄与暗红之间徘徊,像永远不肯落下的帷幕。
“晓晓,”钟小馗忽然开口,“你还记不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林晓晓笑了:“怎么不记得。你在桥头收保护费,我给了你一碗麻辣烫,你就再也不收我的了。”
“那时候我就觉得,你这人不一般。”钟小馗挠挠头,“一个活人,敢在地府摆摊,还敢跟我讨价还价。后来你越做越大,开了店,扳倒了钱多多,又得了特许……我有时候都觉得,你是不是哪个神仙下凡来历练的。”
“哪有什么神仙。”林晓晓摇头,“只是被逼到绝路,不得不拼一把。”
“可你现在不用拼了。”钟小馗看着她,“阴阳楼开起来了,特许拿到了,连阎君都认可你了。为什么还要这么拼命?你奶奶的事……其实可以交给崔判官他们去查。”
林晓晓停下脚步,看向远处忘川河的方向。河水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像一条沉睡的黑龙。
“小馗哥,”她轻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坚持熬汤吗?”
“因为……好喝?”
“因为汤有温度。”林晓晓说,“不管阴间还是阳间,不管活着还是死了,人总是需要一点温度。我奶奶把我养大,给我最多的就是温度——冬天的一碗热粥,夏天的一碗凉茶,难过时的一个拥抱。现在她需要温度了,我不能不在。”
钟小馗沉默了。许久,他才说:“你说得对。是我太……太实际了。”
“你也是为我好。”林晓晓拍拍他的肩,“放心,我会小心的。三天后,一定回来。”
两人走到忘川桥头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红缨已经等在那里,身边跟着两个便装的阴兵——都换了普通鬼差的打扮,收敛了气息,看起来就像三个普通的夜巡差役。
“都准备好了?”红缨问。
“准备好了。”林晓晓点头。
红缨没再多说,只是从怀中取出一面铜镜——和吴清用的那面很像,但更大,符文也更繁复。她将铜镜对准桥下的忘川河水,口中念念有词。
镜面泛起涟漪,涟漪中心,河水开始旋转,逐渐形成一个直径三尺的漩涡。漩涡中心不是水,是一片朦胧的白光,隐约能看见对面……是阳间的景象!是一条乡间土路,路旁有熟悉的槐树,树下蹲着一只打盹的老黄狗。
“通道只能维持十息。”红缨收起铜镜,“快!”
林晓晓深吸一口气,朝钟小馗点点头,纵身跳进漩涡!
一阵天旋地转。
像是被塞进滚筒里疯狂旋转,又像被无形的手撕扯、挤压。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前是破碎的光影。林晓晓咬紧牙关,死死护住怀里的布袋和令牌。
十息,其实很短。
但对经历者来说,像过了很久很久。
当双脚终于踩到实地的瞬间,林晓晓腿一软,差点跪倒。她扶住旁边的槐树干,大口喘气。
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空气里有熟悉的泥土味、草木香,还有炊烟的气息——是傍晚时分,家家户户在做晚饭。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有孩童的嬉笑声隐约飘来。夕阳的余晖把土路染成金黄色,路边的野草上还挂着露珠。
这一切,熟悉得让人想哭。
林晓晓站直身子,辨认了一下方向。这里离奶奶住的村子还有五里路,走路要半个时辰。她不敢耽搁,沿着记忆中的小路快步走去。
路还是那条路,但比记忆中更破败了。两旁的田地里杂草丛生,很多地都荒了。经过村口那口老井时,她看见井台上长了厚厚的青苔,辘轳的绳子都断了——看来已经很久没人用了。
村子里的变化更大。很多老屋都塌了,只剩下断壁残垣。路上几乎见不到人,偶尔有村民从门缝里探头看她一眼,眼神警惕而陌生。
林晓晓心里发沉。一年……阳间才过了一年,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走到奶奶住的院子外。院墙还是土坯的,但墙头长满了枯草。木门虚掩着,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推门进去,院子里冷冷清清。墙角堆的柴火已经腐烂,鸡窝空着,水缸也见了底。只有那棵老枣树还活着,枝头上挂着几颗干瘪的枣子。
正屋的门关着,窗户用旧报纸糊着,看不清里面。
林晓晓走到门前,手举起来,却迟迟不敢敲下去。心跳得厉害,喉咙发干。
“谁呀?”屋里传来一个苍老而虚弱的声音。
是奶奶!
林晓晓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吸了吸鼻子,尽量让声音平静:“奶奶,是我,晓晓。”
屋里静了一瞬。
然后是急促的、跌跌撞撞的脚步声。门“哐当”一声被拉开,一个瘦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奶奶。
她瘦了很多,原本圆润的脸颊凹陷下去,眼窝深陷,头发几乎全白了,用一根旧木簪胡乱绾着。身上穿着打补丁的灰布褂子,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
但那双眼睛,还是林晓晓记忆中的样子——浑浊,但温暖。
“晓晓?真的是晓晓?”奶奶颤抖着手摸她的脸,“我不是在做梦吧?”
“不是梦,奶奶,我回来了。”林晓晓握住奶奶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冰凉冰凉的。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奶奶的眼泪掉下来,“你这孩子,一走就是三年,连个信儿都没有……村里人都说你死在外头了,我不信,我天天等,天天等……”
林晓晓扶奶奶进屋。屋里比外面更简陋——一张土炕,一张破桌子,两个瘸腿的凳子。炕上铺着洗得发白的旧褥子,被子薄得能透光。墙角堆着几个空药罐,空气里有股挥之不去的药味。
“奶奶,您身体怎么样?”林晓晓让奶奶坐下,自己蹲在她面前。
“老毛病,没事。”奶奶擦擦眼泪,努力挤出笑容,“你怎么样?在外头吃苦没有?”
“我很好。”林晓晓从怀里取出崔珏给的布袋,拿出那三颗定魂丹,“奶奶,您先把这个吃了。”
“这是什么?”
“是……是我在外面买的补药。”林晓晓不能说真话,只能含糊过去,“对身体好。”
奶奶也没多问,接过丹药就着温水服下。药效很快,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了一些,眼神也清明了不少。
“这药真灵……”奶奶喃喃道,“比王大夫开的那些管用多了。”
“王大夫?”林晓晓抓住这个信息,“是村里的王大夫吗?他还在?”
“在是在,但……”奶奶欲言又止,“晓晓,你这次回来,能住几天?”
“三天。”林晓晓如实说,“三天后就得走。”
奶奶的眼神黯了黯,但很快又亮起来:“三天也好,三天也好……奶奶给你做饭去。”
她说着就要起身,被林晓晓按住了:“奶奶您坐着,我去做。”
她走到灶台前。灶台冰冷,锅里还留着早上煮的粥底,已经馊了。米缸里只有薄薄一层糙米,面缸空空如也。墙角挂着几串干菜,是萝卜缨和野菜。
林晓晓的鼻子又酸了。她强忍着,生火、淘米、洗菜。动作熟练得像从未离开过。
炊烟从烟囱里升起,在暮色中袅袅飘散。
饭菜很简单——糙米粥,炒野菜,还有林晓晓从地府带回来的一点腊肉,切成薄片蒸熟了。但奶奶吃得很香,像在吃山珍海味。
“晓晓做的饭,就是好吃。”奶奶笑眯眯的,眼睛里又有了光彩。
吃完饭,天已经全黑了。林晓晓点上油灯,和奶奶坐在炕上说话。
“奶奶,”她试探着问,“我不在的这三年,村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奶奶脸上的笑容淡了。她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晓晓,有些事……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我必须知道。”林晓晓握住奶奶的手,“这关系到您的身体,也关系到……我能不能再回来看您。”
奶奶看着她,眼神复杂。最终,她叹了口气:“好吧……我说。”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墙上投下巨大的影子。
奶奶的声音很低,像怕被人听见:
“你走后的第二年,村里来了个‘大人物’。坐着小汽车来的,带着好几个跟班。他说要在这里建什么‘养生园’,要把整个村子都买下来。村里人当然不答应,这是祖祖辈辈的地啊……”
“后来呢?”
“后来……”奶奶的声音开始发抖,“后来就出事了。先是村长的孙子掉井里淹死了,然后李寡妇家的牛一夜之间全病死了,再后来……好多人都开始做噩梦,梦见一个穿黑袍的人,拿着一盏灯,问他们愿不愿意‘借点时间’。”
林晓晓的心揪紧了:“您也梦到了?”
奶奶点点头:“梦到了。那个人说,只要我答应借给他三年阳寿,他就保你平安,还让村子恢复原样。我……我答应了。”
“奶奶!”林晓晓急得站了起来,“您怎么能答应!”
“我不答应怎么办?”奶奶的眼泪掉下来,“那时候村里已经死了三个人了,王大夫说都是‘阳寿耗尽’死的。我不怕死,我怕你出事啊晓晓……那个人说,你在外面惹了麻烦,只有他能帮你……”
林晓晓跌坐回炕上,浑身冰凉。
原来是这样。
奶奶不是被强迫的,是为了她,自愿借出了三年阳寿。
而那盏灯……就是本命灯。黑袍人用奶奶的阳寿做筹码,既控制了奶奶,又能在关键时刻威胁她。
好毒的计策。
“那个人……长什么样?”林晓晓问。
“看不清脸。”奶奶摇头,“他总戴着兜帽,声音也怪怪的,像好几个人在同时说话。但我记得……他手里那盏灯,灯座是黑色的,上面刻着……刻着一朵花。”
“什么花?”
“像是……彼岸花。”
林晓晓闭上眼睛。果然,是渡阴会。
“后来呢?他有没有再来?”
“没有。”奶奶说,“我答应之后,村里就慢慢平静了。但那些搬走的人再也没回来,地也荒了……晓晓,奶奶是不是做错了?”
“没有,奶奶没有错。”林晓晓抱住奶奶,“错的是那些人。他们利用了您对我的爱,做了伤天害理的事。”
她松开奶奶,眼神变得坚定:“但您放心,我会把您的阳寿要回来的。一定。”
窗外,夜色深沉。
林晓晓看着黑暗中沉睡的村庄,手紧紧攥成了拳。
三天。
她只有三天时间。
但这三天,她要做的,不止是找回奶奶的阳寿。
她要把那些躲在暗处的魑魅魍魉,一个个揪出来。
让这个村子,重新见到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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