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鸡鸣唤醒了沉睡的村庄。
林晓晓早早起床，给奶奶熬了粥，又煎了两个荷包蛋。奶奶的精神比昨天好了不少，定魂丹确实有效，但林晓晓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不找回被借走的阳寿，三天后丹药失效，奶奶的状况只会更糟。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时状似无意地问：“奶奶，王大夫家还住在老地方吗？”
“在是在。”奶奶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手里择着野菜，“但王大夫去年冬天就走了，说是儿子在县城买了房，接他享福去了。现在村里没大夫，谁有个头疼脑热的，都得走十几里路去镇上。”
林晓晓心里一沉。王大夫走了，那村里这些年发生的事，还有谁知道？
“那……村长家呢？”她换了个方向。
“村长……”奶奶的手顿了顿，“村长家也搬走了。就剩他老伴还守着老屋，但神志不太清了，整天念叨她孙子掉井里的事。”
线索一个个断掉。林晓晓不动声色地洗完碗，擦干手：“奶奶，我出去转转，看看能不能找点新鲜野菜。”
“去吧，别走远。”奶奶叮嘱，“早点回来。”
林晓晓应了一声，挎了个竹篮走出院子。她没有直接去村长家，而是先在村里转了一圈。
三年时间，村子比她记忆中衰败了太多。原本三十几户人家，现在只剩七八户还亮着炊烟。那些空置的房屋，有的门板都掉了，露出黑洞洞的屋门，像一张张无声呐喊的嘴。田地里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偶尔能看见几个佝偻的身影在田间缓慢劳作，动作迟缓得像行尸走肉。
最让林晓晓心惊的是，她遇到的每一个村民，眼神都是空洞的。不是麻木，是空洞——像魂魄被抽走了一部分，只剩下空壳在机械地活着。
这和奶奶的情况很像，但更严重。
走到村中央的老槐树下时，她看见树下坐着个老妇人，头发花白，衣衫褴褛，正对着面前的空地喃喃自语：“宝儿啊，别玩水……井边滑……”
这就是村长的老伴，刘婆婆。
林晓晓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刘婆婆，我是晓晓，林家的晓晓。您还记得我吗？”
刘婆婆慢慢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晓晓啊……你回来啦？你奶奶可想你了……”
“是啊，我回来了。”林晓晓从篮子里拿出一个馒头——这是早上多做的，“刘婆婆，您吃饭了吗？”
刘婆婆接过馒头，也不吃，只是捧着：“宝儿最爱吃白面馒头了……可他不在了，掉井里了……”
“井？”林晓晓顺着她的话问，“是村口那口老井吗？”
“对……老井……”刘婆婆的眼神又开始涣散，“那井里有东西……黑乎乎的，会抓人……”
“什么东西？”
“不知道……黑袍子……提着一盏灯……”刘婆婆的声音越来越低，“他问我愿不愿意借时间……我说不借，他就……他就把宝儿带走了……”
林晓晓的心揪紧了。看来不止奶奶，村里很多人都被那个黑袍人“问”过。不答应的，就出“意外”；答应的，就像现在这样，浑浑噩噩地活着。
“刘婆婆，”她压低声音，“那个黑袍人，后来还来过吗？”
刘婆婆摇摇头，忽然抓住林晓晓的手：“姑娘，你走吧……离开这儿……这儿不干净……”
她的手冰得像死人。林晓晓忍着不适，继续问：“为什么不干净？”
“地……地底下有东西……”刘婆婆凑到她耳边，声音嘶哑，“我听见了……晚上，有挖土的声音……从祠堂那边传来的……”
祠堂？
林晓晓抬头看向村子东头。那里确实有座林氏宗祠，是村里最老的建筑，据说有二百多年了。小时候她和伙伴们常去那里玩，但大人总不让靠近，说祠堂阴气重。
“刘婆婆，您还记得是什么时候听到的声音吗？”
“去年……中元节前后……”刘婆婆松开手，又开始对着空气说话，“宝儿啊，别怕，奶奶在这儿……”
问不出更多了。林晓晓站起身，把馒头塞进刘婆婆手里，转身往祠堂方向走去。
祠堂比她记忆中的更破败了。朱漆大门斑驳脱落，铜环锈迹斑斑，门楣上的牌匾歪斜着，勉强能认出“林氏宗祠”四个字。院子里荒草丛生，几乎没过膝盖。正殿的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有股潮湿的霉味。
林晓晓没有立刻进去。她绕到祠堂后面，那里有一片小树林，树木高大茂密，把阳光都挡住了。林子里格外阴冷，连虫鸣声都听不见。
她蹲下身，仔细观察地面。泥土很松，像是最近被翻动过。拨开枯叶，果然看见几个模糊的脚印——不是普通的布鞋或草鞋，是那种厚底的、带花纹的靴子印，和阳间村民穿的完全不同。
顺着脚印往里走，大概十几步后，她看见了一个被枯枝掩盖的洞口。
洞口不大，直径约三尺，斜向下延伸，里面黑黢黢的，不知通向哪里。洞口边缘的泥土很新鲜，最多不超过一个月。
挖土声……地底下有东西……
林晓晓的心跳加快了。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到崔珏给的那包符纸。里面有几张照明用的“引火符”，还有一些防身用的“驱邪符”。
她抽出三张引火符，按照崔珏教的方法，注入一丝魂力。符纸无风自燃，化作三个拳头大小的光球，悬浮在她周围。这是地府改良过的符法，用的是阴火，在阳间不会引起注意，照明效果却很好。
准备好后，她深吸一口气，弯腰钻进了洞口。
通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过。泥土墙壁湿漉漉的，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越往里走，空气越潮湿，还带着一股奇怪的甜腥味，像腐烂的花混合着铁锈。
大约走了二十丈，通道突然变宽，变成了一个地下洞穴。
洞穴不大，约莫三丈见方。地面上铺着一层黑色的细沙，沙子上画着一个巨大的法阵——林晓晓认得，那是“借寿夺魂阵”的变种，她在孟婆庄的古籍里见过类似的图样。法阵中央摆着一盏黑色的灯，灯座是彼岸花造型，灯里没有火焰，只有一团幽蓝色的光在缓缓旋转。
而在法阵周围，散落着几十个小陶罐。每个罐子都用黄符封口，罐身上写着名字和生辰八字。
林晓晓走近一看，浑身血液都凉了。
罐子上写的，全是村里人的名字——奶奶、刘婆婆、王大夫、村长……甚至还有几个已经“意外”死去的人。
她颤抖着手拿起写着奶奶名字的那个罐子。罐子很轻，摇一摇，里面有沙沙的响声。她想打开看看，但理智告诉她不能——这些罐子里装的，很可能就是被“借”走的阳寿，一旦开封，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时，洞穴深处传来脚步声。
林晓晓立刻熄灭光球，闪身躲到一块凸起的岩石后。几乎同时，两个人影从另一条通道走了进来。
是两个穿着黑色劲装的男子，不是村民，也不是鬼魂——他们身上有活人的气息，但混杂着浓重的阴气，像是长期接触阴邪之物导致的。
“这批‘寿元’质量不错。”其中一个高个子说，“老林头那罐，至少能炼出三颗‘续命丹’。”
“可惜那个老婆子不肯借。”另一个矮胖的啐了一口，“只能让她孙子‘意外’一下。不过也好，杀鸡儆猴，后面那些人就老实了。”
林晓晓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果然，那些“意外”都不是意外。
“坛主说，今天要把这批货运走。”高个子走到法阵前，检查着那些陶罐，“地府那边风声紧，那个姓林的丫头又得了特许，可能会查到这儿来。”
“怕什么？”矮胖子不以为然，“咱们有‘镜中界’护着，就算地府判官来了，也找不到入口。等这批货出手，咱们就撤，去南边避避风头。”
“小心驶得万年船。”高个子很谨慎，“你在这儿看着，我去准备运输的车。记住，一个时辰后出发。”
他说完，转身从来的那条通道离开了。
矮胖子在洞穴里转了一圈，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从怀里掏出个酒葫芦，仰头灌了几口，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林晓晓躲在岩石后，脑子飞快运转。两个人，一个走了，一个留守。运输车一个时辰后到——也就是下午未时左右。她必须在这一个时辰内，解决掉这个矮胖子，拿走奶奶的寿元罐，还要找到证据。
可是怎么解决？对方是活人，但显然不是善茬。硬拼的话，她没有把握。
正想着，矮胖子忽然站起身，朝着她躲藏的岩石走来！
林晓晓心里一紧，屏住呼吸，手指扣住了几张驱邪符。
矮胖子在岩石前停下，解开裤带——原来是要小解。
机会！
在他转身的瞬间，林晓晓猛地从岩石后窜出，三张驱邪符同时拍在他背上！
“啊！”矮胖子惨叫一声，符纸在他背上炸开，爆出三团金光。他整个人被炸飞出去，重重摔在法阵边缘，嘴里喷出一口黑血。
“谁？！”他挣扎着要爬起来。
林晓晓没给他机会，冲上去一脚踢在他太阳穴上。矮胖子闷哼一声，昏死过去。
她喘着粗气，心脏狂跳。这是她第一次对活人下这么重的手，但顾不上那么多了。
她迅速搜了矮胖子的身，找到一块令牌——正面刻着“渡”字，反面是编号“乙十七”。还有一把匕首，几两碎银，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货到城南土地庙，自有人接应。交货后速离，勿留痕迹。”
落款是一个“七”字。
影七？
林晓晓心头一震。那个神秘的送信人，和渡阴会是一伙的？
来不及细想，她把令牌和信收好，走到法阵中央，拿起写着奶奶名字的那个陶罐。罐子入手温润，像有生命般微微发热。
她又看了看其他罐子。这些都是村里人的阳寿，如果留在这里，等另一个同伙回来，肯定会被带走。可她又不能全部拿走——一来带不走，二来贸然移动可能会损坏。
犹豫片刻，她咬破指尖，在法阵边缘画了一个简单的干扰符文。这符文不能破坏法阵，但能延缓它的运转，让里面的寿元暂时“凝固”，不会被轻易转移。
做完这些，她抱起奶奶的寿元罐，最后看了一眼昏倒的矮胖子，转身从来时的通道快速离开。
回到地面时，已经是午后。阳光刺眼，林晓晓眯了眯眼睛，感觉像从一个漫长的噩梦中醒来。
她把洞口重新掩盖好，确认没有留下痕迹，这才挎着竹篮快步往家走。
竹篮里，寿元罐用野菜盖得严严实实。
她不知道该怎么把寿元还给奶奶，但至少，东西抢回来了。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等那个高个子回来，等运输车到来，然后……一网打尽。
但在这之前，她得先把奶奶安置好。
因为接下来的事，可能会很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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