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时,奶奶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看见林晓晓回来,她笑着招手:“回来啦?找到野菜没有?”
“找到了。”林晓晓把竹篮放在屋檐下,“奶奶,您进屋歇着吧,太阳晒久了头晕。”
她把奶奶扶进屋,趁倒水的功夫,把寿元罐塞到炕席底下。罐子不能一直带着身上,也不能让奶奶看见——老人家心思单纯,万一说漏嘴就麻烦了。
“晓晓啊,”奶奶接过水,忽然说,“你是不是有事瞒着奶奶?”
林晓晓手一抖,差点打翻杯子:“没、没有啊。”
“你这孩子,从小就不会撒谎。”奶奶叹了口气,“你这次回来,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害怕,现在是……是狠劲。告诉奶奶,在外头是不是受欺负了?”
林晓晓鼻子一酸,在奶奶身边坐下:“奶奶,我没受欺负。但是……有人欺负您,欺负村里人。”
她把村里这些年的变故,黑袍人借寿的事,挑能说的部分说了。当然,隐去了地府、渡阴会这些超出常人理解的部分,只说是遇到了懂邪术的恶人。
奶奶听完,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抚摸着炕沿上的木纹,一下,又一下。
“奶奶不怪你。”她终于开口,“那些人……是冲着咱们林家来的吧?”
林晓晓愣住了:“您……您知道?”
“我不知道具体是谁,但知道有这么回事。”奶奶看着窗外,“你爷爷临终前跟我说过,咱们林家祖上不简单,守着一样东西。具体是什么,他没说,只说‘宁可毁了,也不能落到歹人手里’。这些年我一直想,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人这么惦记……”
她顿了顿:“现在看来,他们没找到那样东西,就拿村里人的命撒气。晓晓,你是不是……找到什么了?”
林晓晓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确实找到了祠堂地下的法阵,找到了寿元罐,但这些和奶奶说的“东西”有关吗?
“我找到了一些线索。”她含糊道,“奶奶,您知道祠堂底下有什么吗?”
奶奶的脸色变了:“你去了祠堂?”
“嗯。”
“胡闹!”奶奶罕见地动了怒,“那地方不能去!你爷爷说过,祠堂底下……埋着祖宗们的怨气!”
怨气?林晓晓想起洞穴里那股甜腥味,还有那些用村民阳寿运转的法阵。难道渡阴会的人,是在用祠堂地下的怨气,炼制什么邪门的东西?
“奶奶,我必须去。”林晓晓握住奶奶的手,“那些人今天下午要运走一批……东西。如果让他们得逞,村里的情况只会更糟。而且,您的寿元我也找到了,就在那些人手里。”
奶奶的手颤抖起来:“我的……寿元?”
“对。”林晓晓从炕席下拿出那个陶罐,“就是这个。但怎么还给您,我还不知道。得等抓住那些人,问出方法。”
奶奶看着陶罐,眼泪无声地掉下来。她抚摸着罐身,像在抚摸失散多年的孩子。
“晓晓,”她擦擦眼泪,“你放手去做吧。奶奶老了,帮不上忙,但绝不拖你后腿。只是……千万要小心。那些人不是善类,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林晓晓说,“我……有朋友。他们会帮我的。”
她说的是红缨和崔珏。虽然他们在阳间不能直接出手,但红缨说过,跨界之后,会留一个传讯符给她,必要时可以联系。而且,她现在手上有矮胖子的令牌和那封信,这些都是证据。
安抚好奶奶,林晓晓开始做准备。她把崔珏给的符纸全部检查了一遍,挑出几张威力最大的贴身放好。又从厨房找了把砍柴刀磨了磨——虽然不一定用得上,但有备无患。
申时初,她借口去河边洗衣服,再次来到祠堂附近。
这次她没进祠堂,而是躲在树林里,远远观察。太阳已经开始西斜,把树林的影子拉得很长。鸟雀归巢,发出叽叽喳喳的叫声,衬得林子里格外安静。
等了约莫一刻钟,远处传来了马车的声音。
不是一辆,是三辆。都是普通的农家板车,但拉车的马很健壮,车上盖着油布,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每辆车上都坐着两个人,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裳,但林晓晓一眼就看出不对劲——这些人坐得太直,眼神太警惕,完全不像干农活的。
马车停在祠堂外。为首的是个精瘦的汉子,留着短须,眼神锐利如鹰。他跳下车,走到祠堂门口,在门板上有节奏地敲了几下——两短一长,重复三次。
这是暗号。
祠堂的门从里面打开了。之前那个高个子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看:“怎么才来?乙十七呢?”
“乙十七?”精瘦汉子皱眉,“不是跟你在一起吗?”
“他说去准备车,一个时辰前就走了。”高个子脸色变了,“你没看见他?”
“没有。”精瘦汉子警觉地环顾四周,“出事了。快,先把货装车,马上离开!”
七八个人迅速行动,掀开油布,露出下面的木箱。他们冲进祠堂,很快抬出一箱箱东西往车上装。林晓晓躲在树后看得清楚,那些箱子里,大部分是她在洞穴里见过的寿元罐,但还有几箱是别的——黑乎乎、拳头大小的块状物,散发着浓郁的阴气。
那是……阴土?
林晓晓在孟婆庄的古籍里见过记载。阴土是阳间极阴之地积聚的土壤,蕴含大量阴气,可以用来培育阴属性的药材,也可以用来布置邪阵。但采集阴土非常危险,稍有不慎就会被阴气侵蚀,轻则大病,重则丧命。
渡阴会不但收集阳寿,还偷采阴土?他们要这么多阴物做什么?
来不及细想,货物已经装了大半。精瘦汉子催促道:“快!再快点!”
林晓晓知道不能再等了。她从怀中掏出传讯符——是一张特制的黄纸,叠成纸鹤的形状。她咬破指尖,在纸鹤翅膀上滴了一滴血,低声念诵红缨教的口诀。
纸鹤动了动,展开翅膀,无声地飞向天空,消失在暮色中。
这是求援信号。红缨说过,接到信号后,她会立刻带人从地府赶来,但跨界需要时间,最快也要半个时辰。
她必须拖住这些人。
林晓晓深吸一口气,从树林里走了出来。
“各位,”她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黄昏中格外清晰,“这么急着走,不多留会儿?”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七八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她,眼神里有惊讶,有警惕,还有毫不掩饰的杀意。
精瘦汉子眯起眼睛:“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林晓晓走到祠堂前的空地上,“重要的是,你们拿走了不该拿的东西。”
她指了指车上那些木箱:“那些罐子里,装的是村里人的阳寿。那些黑土,是你们从地下偷采的阴土。我说的没错吧?”
高个子脸色铁青:“是你打晕了乙十七?”
“是又如何?”林晓晓从怀中掏出矮胖子的令牌,扔在地上,“这个人叫乙十七?名字真难听。”
精瘦汉子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小姑娘,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知道。”林晓晓面不改色,“渡阴会,一个见不得光的组织。专门在阴阳两界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
“找死!”一个壮汉忍不住,拔刀冲了上来。
林晓晓没动。在刀锋离她还有三尺时,她抬手扔出一张符纸——是“定身符”,专门对付活人。
符纸在空中燃烧,化作数道金光锁链,瞬间缠住了壮汉的手脚。壮汉“扑通”一声栽倒在地,动弹不得。
其他人见状,纷纷拔刀。精瘦汉子却抬手制止:“等等。”
他盯着林晓晓:“你是道门的人?不对,道门的人不会管这种事……你是地府的人?”
林晓晓不置可否:“把东西留下,人滚。我可以当今天没见过你们。”
“好大的口气。”精瘦汉子冷笑,“就算你是地府的人,跨界之后实力也大打折扣。我们这里八个人,你只有一个。你觉得你能赢?”
“试试不就知道了。”林晓晓又从怀中抽出三张符纸——这是最后三张攻击符,“驱邪”、“破煞”、“焚阴”,都是地府针对阴邪之物特制的,用在活人身上效果会打折扣,但总比没有强。
对峙。
夕阳又下沉了一些,把天边染成血红色。祠堂前的空地上,两方人马剑拔弩张。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凄厉而苍凉。
精瘦汉子忽然笑了:“小姑娘,我欣赏你的胆识。这样吧,你跟我们走,我保证不伤你性命。这些货……可以分你一成。”
他在拖延时间。林晓晓看出来了,他是在等什么。
果然,祠堂里又走出一个人。
是个女子。
看起来三十出头,穿着深紫色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根翡翠簪子。她长得不算特别美,但有种特别的气质——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看似温婉,实则锋芒暗藏。
“坛主。”精瘦汉子恭敬地行礼。
女子点点头,目光落在林晓晓身上:“你就是林晓晓?”
她认识我。林晓晓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是我。你是?”
“我叫紫鸢,渡阴会南方分坛的坛主。”女子声音柔和,但每个字都带着寒意,“本来只想取些寿元和阴土,没想到……钓到了一条大鱼。”
“什么意思?”
“你身上,有我们要的东西。”紫鸢缓缓走近,“林家的血脉……还有那本失传的《祝由科》残卷。”
林晓晓瞳孔骤缩。《祝由科》?她确实有本家传的古籍,但从来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也打不开。奶奶说的“林家祖上守着的东西”,难道就是这本书?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矢口否认。
“装糊涂没用。”紫鸢在离她五步远的地方停下,“三年前,我们的人就盯上你了。你在地府熬的那些汤,用的那些药方,都是《祝由科》里的东西。虽然只是皮毛,但已经够了。”
她顿了顿:“本来想用你奶奶逼你交出全书,但你自己送上门来……也好,省得我们费事。”
话音刚落,紫鸢抬手一挥。一股无形的力量涌向林晓晓,不是阴气,也不是阳气,而是一种诡异的、混合的力量,像活物般缠绕过来。
林晓晓立刻扔出三张符纸。符纸在空中炸开,金光与那股力量碰撞,发出“滋滋”的声响,像烧红的铁块落入水中。
勉强挡住了,但符纸也化为了灰烬。
林晓晓倒退两步,脸色发白。对方的实力,远超她的预计。
“放弃吧。”紫鸢又往前走了一步,“把书交出来,我放你和你奶奶一条生路。否则……”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林晓晓咬紧牙关。她不能交,交出去只会让更多人受害。但硬拼的话,她撑不到红缨赶来。
怎么办?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不是鸟叫,也不是风声,是地府阴兵特制的“追魂哨”!
紫鸢脸色一变:“地府的人?这么快?”
话音刚落,三道黑影从天而降,落在林晓晓身前——是红缨,还有两个阴兵!
他们来得比预想中快得多。
“晓晓,没事吧?”红缨头也不回地问。
“没事。”林晓晓松了口气,“你们……”
“崔判官不放心,让我们提前在附近待命。”红缨看着紫鸢,“渡阴会的坛主?久仰了。”
紫鸢的脸色阴沉下来:“地府的手,伸得未免太长了些。”
“你们的手也不短。”红缨拔出长刀,“偷寿元,采阴土,还在阳间杀人害命。按地府律,该当何罪?”
“那得看你有没有本事抓我。”紫鸢冷笑,双手结印。
黄昏的最后一丝余晖,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下。
夜色降临,围猎,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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