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晓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孟婆庄的客房里。
熟悉的药草香萦绕在鼻尖,窗外是地府那种永恒的昏黄天色。她动了动,浑身酸疼,像被马车碾过一样。契约网的感知恢复了七八成,但魂力依然空虚,像是大病初愈后的虚弱。
“醒了?”阿秀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端着一碗药汤走进来,“您都睡了一天一夜了,可吓死我们了。”
林晓晓接过碗,药汤很苦,但喝下去后四肢百骸都暖了起来。“奶奶呢?”她问。
“红缨大人派了两个阴兵在暗中保护,暂时没事。”阿秀说,“崔判官也派人去阳间善后了,会处理好那些……痕迹。”
林晓晓松了口气。她最担心的就是奶奶和村里的烂摊子。
喝完药,她挣扎着起身。阿秀想拦,但拦不住,只好扶她下床。“崔判官和七娘都在书房,说等您醒了就过去。”
书房里,气氛凝重。
崔珏、孟七娘、红缨都在,还有一位陌生的老者——穿着洗得发白的道袍,头发花白,手里拄着根枣木杖,看起来仙风道骨,但眼神锐利如鹰。
“晓晓,你来了。”孟七娘示意她坐下,“这位是天师道的张道长,我特意请来帮忙的。”
张道长朝林晓晓微微颔首:“林姑娘的事迹,老道有所耳闻。以活人之身,在地府立稳根基,又破获渡阴会阴谋,实属难得。”
“道长过奖了。”林晓晓欠身,“只是……我的鲁莽让事情变得更复杂了。”
“不怪你。”崔珏开口,“渡阴会盯上林家不是一天两天了。就算没有这次的事,他们也会找别的机会下手。”
他从桌上拿起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半块碎裂的玉牌。玉质温润,上面刻着繁复的符文,但已经残缺不全。
“这是从祠堂地下找到的。”崔珏说,“埋得很深,如果不是阴土被挖开,根本发现不了。”
林晓晓接过玉牌仔细端详。玉牌上的符文她很眼熟——和家传古籍上的某些符号很像,但又不太一样。
“这是什么?”
“林氏祖传的‘镇魂令’。”张道长接过话头,“或者说,是半块。完整的镇魂令有两块,一块镇阳,一块镇阴。林家世代守护的,就是这块‘镇阴令’。”
“镇阴……令?”
“对。”张道长缓缓道,“相传上古时期,阴阳两界曾发生过一场大战。战后,人皇与地府阎君联手,炼制了两块令牌,一块镇压阳间邪祟,一块镇压阴间厉鬼。阳令由历代人皇保管,阴令……则由林家先祖负责看守。”
他顿了顿:“但三百年前,林家遭逢大劫,镇阴令一分为二,上半块失踪,下半块不知所踪。没想到……竟然埋在你们村子的祠堂地下。”
林晓晓听得目瞪口呆。她从来不知道,自家还有这样的来历。
“那上半块呢?”她问。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孟七娘接过话,“渡阴会之所以盯上林家,很可能就是为了上半块镇阴令。完整的镇阴令,据说有沟通阴阳、镇压万鬼的威能。如果落到他们手里……”
后果不堪设想。
“可他们为什么不直接挖走?”林晓晓不解,“祠堂就在那儿,挖开不就行了?”
“因为挖不得。”张道长摇头,“镇阴令是至阴之物,埋在地下能镇住一方气运。如果贸然挖出,不但会破坏当地的风水,还可能引发阴气暴动,方圆百里都会遭殃。渡阴会的人偷采阴土,就是为了用阴土中的阴气慢慢侵蚀令牌的封印,等封印减弱到一定程度,再安全取走。”
林晓晓明白了。渡阴会表面是在偷寿元、采阴土,实际上真正的目标,是祠堂地下的镇阴令!
“那现在……”她看向那半块玉牌,“封印是不是已经被破坏了?”
“暂时还没有。”张道长说,“老道去看过,封印虽然松动,但核心还在。不过……最多只能再撑三个月。三个月后,如果找不到上半块令牌,或者没有其他办法加固封印,阴气就会彻底爆发。”
三个月。
林晓晓的心沉了下去。她现在魂力未复,奶奶的寿元又没了,还要对付渡阴会……
“先别想太多。”崔珏合上木盒,“当务之急是两件事:第一,找到上半块镇阴令;第二,解决你奶奶的寿元问题。”
“寿元……”林晓晓苦笑,“那个罐子已经被我用了。”
“用是用了,但不是没有办法。”孟七娘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里面是‘回春露’,用忘川源头的活水和千年灵芝炼制而成,虽然不能增寿,但能固本培元,延缓衰老。你奶奶服下后,至少能再撑一年。”
一年。林晓晓接过瓷瓶,感觉沉甸甸的。一年时间,够吗?
“至于上半块令牌的下落……”崔珏看向张道长,“道长可有线索?”
张道长捋了捋胡须:“老道翻查过天师道的典籍,三百年前林家那场大劫,确实有些记载。当时林家遭逢的,不止是天灾人祸,还有……内鬼。”
“内鬼?”
“对。”张道长点头,“根据记载,林家当时出了一位天才子弟,年纪轻轻就参透了《祝由科》的奥秘。但他心术不正,想用祖传的秘法谋取长生,于是勾结外人,盗走了上半块镇阴令。后来事情败露,他带着令牌逃了,从此下落不明。”
林晓晓想起紫鸢提到《祝由科》时的眼神。难道渡阴会和那个叛徒有关?
“那个叛徒叫什么名字?”她问。
“林玄。”张道长说,“按辈分算,应该是你的……曾叔祖。”
曾叔祖……林晓晓默念着这个名字。一个为了长生背叛家族的人,他的后代,会不会就是渡阴会的创始人?
“不过这些都只是猜测。”张道长话锋一转,“当务之急,是找到上半块令牌。老道有个想法——既然令牌是林家祖传之物,或许……可以用血脉之术追踪。”
“血脉之术?”
“就是以林氏后人的血为引,感应令牌所在。”张道长解释,“但此法有风险。令牌被封印了三百年,又被外人持有,可能沾染了邪气。施术者如果意志不坚,容易被反噬。”
“我来。”林晓晓毫不犹豫。
“晓晓……”孟七娘想劝。
“七娘,这是我林家的事。”林晓晓看着她,“而且,令牌一旦出世,第一个受害的就是我奶奶,还有村里的乡亲。我不能不管。”
书房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眼神复杂。
最终,崔珏开口:“既然你决定了,那就做吧。但要等身体恢复了再说。张道长,施术需要准备什么?”
“需要三样东西。”张道长竖起手指,“第一,林氏血脉的精血;第二,与令牌同源的阴土——这个已经有了;第三,一个绝对安静、不会被干扰的环境。”
“阴阳楼的后院可以吗?”林晓晓问,“那里有阵法保护,平时没人打扰。”
张道长想了想,点头:“可以。但施术前,你需要静养三日,把身体和魂魄都调整到最佳状态。”
三日……林晓晓算算时间,奶奶那边有回春露,应该能撑得住。
“好。”她说,“那就三日后。”
事情敲定,众人各自散去准备。林晓晓回到房间,阿秀已经准备好了药浴——是孟七娘特意调制的,能温养魂魄,恢复魂力。
泡在药汤里,温热的水汽蒸腾上来,带着浓烈的药香。林晓晓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停不下来。
镇阴令、林玄、渡阴会、《祝由科》……这些看似无关的东西,像一张巨大的网,把她、把林家、甚至把整个村子都罩了进去。
她想起奶奶说的那句话:“宁可毁了,也不能落到歹人手里。”
现在,这块令牌就在她手里——虽然是半块,但也是责任。
水渐渐凉了。林晓晓睁开眼,从浴桶里出来,擦干身体,换上干净衣裳。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地府的夜色,总是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苍凉。远处忘川河上的磷火明明灭灭,像无数游魂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在阳间的那个夜晚,月光照在祠堂前的空地上,照在那些生与死的交锋中。
那时候她以为,只要抢回奶奶的寿元,一切就结束了。
现在才知道,那只是开始。
身后传来敲门声。是崔珏。
“睡不着?”他问。
“嗯。”林晓晓让开身,“进来坐吧。”
崔珏走进来,没有坐,只是站在窗边,和她一起看着外面的夜色。
“害怕吗?”他问。
“有点。”林晓晓实话实说,“但更多的是……困惑。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林家?”
“命运这种东西,从来不讲道理。”崔珏说,“但既然落到了你头上,就只能接着。好在……”
他顿了顿:“你不是一个人。”
林晓晓转头看他。崔珏的脸在夜色中显得很清晰,眉眼间的疲惫掩饰不住,但眼神很坚定。
“谢谢。”她轻声说。
“不用谢。”崔珏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递给她,“这是‘护心玉’,能抵挡一次致命攻击。施术的时候戴着,以防万一。”
玉佩温润,雕成简单的如意形状,入手微暖。
林晓晓握紧玉佩,感觉心里踏实了一些。
“三天后,”她说,“我一定会找到上半块令牌。”
“我相信你。”崔珏点头,“但记住,安全第一。令牌没了可以再找,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说完,转身离开了。
林晓晓站在窗前,又看了很久的夜色。
手里的玉佩还带着体温,像一个小小的、无声的承诺。
她握紧它,关上了窗。
三天。
她只有三天时间准备。
但这一次,她不会再被动挨打。
她要主动出击,把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一个个揪出来。
为了奶奶,为了村子,也为了……那些信任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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