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准备期,对林晓晓来说既漫长又短暂。
漫长是因为每一刻都在煎熬中度过——魂力的恢复比想象中慢,契约网虽然重新稳固,但敏锐度大不如前。短暂则是因为要做的事太多:每天泡两次药浴,喝五碗不同的汤药,还要跟着张道长学习血脉追踪术的基本原理。
第二天下午,孟七娘带她去了孟婆庄的地窖。
地窖很深,沿着石阶往下走了约莫三丈,才到一处开阔的空间。这里温度很低,墙壁上结着薄薄的白霜,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药香。靠墙摆着一排排木架,上面整齐码放着各种珍稀药材——千年灵芝、血玉参、幽冥花……都是地府难得一见的宝贝。
“这里是孟婆庄的底蕴所在。”孟七娘走到最里面的一个木架前,取下一个紫檀木盒,“三百年来,庄里收集的奇珍异草,大半都在这里了。”
她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支通体碧绿的玉簪,簪头雕成含苞待放的莲花形状,花蕊处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红色晶石。
“这是‘凝心簪’。”孟七娘将玉簪递给林晓晓,“戴在发间,能稳定心神,抵御邪祟侵扰。明日施术时用得上。”
林晓晓接过簪子。入手温润,带着淡淡的凉意,像握着一块寒玉。她试着插入发髻,立刻感觉一股清凉的气息从头顶蔓延开来,脑子里那些纷乱的思绪都沉淀了不少。
“谢谢七娘。”她由衷道谢。
“不必谢我。”孟七娘摆摆手,“你帮了孟婆庄,我帮你,天经地义。只是……”
她顿了顿,神情严肃起来:“血脉追踪术风险很大。张道长虽然修为深厚,但这种术法毕竟三百年没人用过了,中间会发生什么变故,谁也无法预料。你要做好最坏的准备。”
“最坏……是什么?”
“轻则魂魄受损,重则血脉反噬,当场殒命。”孟七娘看着她,“就算成功了,施术过程中你看到的、感受到的,可能会超出你的承受范围。林玄当年能带着令牌逃走,说明他手段不简单。三百年过去了,谁知道他,或者他的传人,在令牌上做了什么手脚?”
林晓晓沉默片刻,抬头问道:“七娘,如果是您,会怎么做?”
“我?”孟七娘笑了笑,“我会去。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没得选。有些责任,生来就扛在肩上,躲不开,也逃不掉。”
这话说得很实在。林晓晓点点头:“我明白了。”
离开地窖时,天色已经暗了。孟七娘让她早点休息,明天一早开始最后的准备。
但林晓晓睡不着。
她回到阴阳楼三楼自己的房间,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朱雀大街上灯火通明,鬼来鬼往,热闹得很。但这份热闹,此刻却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疏离。
从阳间到地府,从摆摊到开店,从默默无闻到特许商户……这一路走来,看似顺利,实则步步惊心。而现在,又要面对三百年前的家族恩怨,面对一个隐藏在暗处的庞大组织。
她忽然想起奶奶常说的一句话:“该来的总会来,躲是躲不掉的。”
是啊,躲不掉的。
正想着,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崔珏。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放在桌上:“阿秀说你晚上没吃饭,让我带点过来。”
食盒里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鸡丝面,还有两碟小菜。很简单的家常菜,但香气扑鼻。
“谢谢。”林晓晓确实饿了,拿起筷子吃起来。
崔珏在她对面坐下,等她吃得差不多了,才开口:“明天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该准备的都准备了。”林晓晓放下筷子,“张道长说,成功率有七成。”
“七成……”崔珏沉吟,“不低了。但剩下的三成,你想过怎么应对吗?”
“想过。”林晓晓说,“如果失败,我会立刻切断联系,保住性命。令牌可以慢慢找,但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这话说得冷静,但崔珏听出了其中的决绝。他看着林晓晓,这个曾经在桥头摆摊、战战兢兢的姑娘,如今已经能面不改色地谈论生死风险了。
“有件事要告诉你。”他说,“红缨那边有消息了。”
“渡阴会?”
“对。”崔珏点头,“紫鸢逃回老巢后,渡阴会内部似乎发生了分歧。一部分人主张暂时蛰伏,避避风头;另一部分人则认为应该趁我们还没找到上半块令牌,抢先下手。紫鸢是激进派,据说正在调集人手,可能这几天会有动作。”
林晓晓心头一紧:“他们的目标……是阴阳楼?”
“很可能。”崔珏说,“你这里既有下半块令牌,又是林家血脉所在,对他们来说价值最大。我已经安排了人手加强巡逻,红缨也会带一队阴兵在附近驻守。但……”
他顿了顿:“明晚施术时,是你最脆弱的时候。如果那时候他们来袭……”
“那就让他们来。”林晓晓眼神冷了下来,“正好,新仇旧账一起算。”
崔珏看着她,忽然笑了:“有时候我真怀疑,你到底是不是个厨娘。”
“厨娘怎么了?”林晓晓也笑了,“厨娘拿的是菜刀,但逼急了,菜刀也能杀人。”
这话说得狠,但崔珏听出了背后的无奈。被逼到绝路的人,只能以命相搏。
“这个给你。”他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三颗‘燃魂丹’。服下一颗,能在半个时辰内将魂力提升三倍,但药效过后会虚弱三天。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林晓晓接过瓷瓶,感觉很轻,但分量很重。
“崔珏,”她忽然问,“你为什么这么帮我?”
这个问题她早就想问了。从最初在桥头替她解围,到后来帮她办特许,再到现在的倾力相助……崔珏做的,早已超出了一个判官“公事公办”的范围。
崔珏沉默了很久。窗外的灯火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因为我见过太多人,在权力和欲望面前迷失。”他缓缓开口,“钱多多是这样,陆之道是这样,渡阴会那些人也是这样。他们忘了自己最初想要什么,最后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他看向林晓晓:“但你没有。你想要的,始终是一碗能暖人心的汤,一个能安身立命的地方。这种纯粹,在地府很少见。我想……守住它。”
这话说得很轻,但落在林晓晓心里,很重。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瓷瓶,许久才说:“我会守住的。不管发生什么。”
“我相信你。”崔珏站起身,“早点休息。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走了,留下林晓晓独自坐在窗前。
食盒里的面已经凉了,但她的心是暖的。
原来在这地府,她不是一个人。有孟七娘,有崔珏,有红缨,有钟小馗,有阿秀……这些人在她身边,用各自的方式支持着她。
这就够了。
她起身收拾碗筷,洗漱更衣。躺到床上时,夜已经深了。
闭上眼睛,她开始在心里默默梳理明天的每一个步骤:取血、布阵、感应、追踪……张道长教的那些口诀和手印,在脑海中一遍遍演练。
半睡半醒间,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场景很模糊,像是在一个古老的祠堂里。香案上供着牌位,烛火摇曳。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背影站在香案前,手里拿着一块玉牌——正是那半块镇阴令。
那人转过身,脸看不清楚,但能感觉到他在笑。笑容很冷,像毒蛇吐信。
“林家后人……”他的声音飘忽不定,“终于来了……”
林晓晓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想上前,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弹不得。
那人举起玉牌,玉牌开始发光。光芒越来越亮,刺得她睁不开眼……
“啊!”
她猛地坐起身,冷汗已经湿透了里衣。
窗外,天色微明。
新的一天,开始了。
林晓晓深吸几口气,平复心跳。梦里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那种被窥视、被算计的感觉,让她不寒而栗。
但她没有时间害怕。
她起身洗漱,换上干净利落的衣裳,将凝心簪仔细插好,又把崔珏给的燃魂丹和护心玉贴身收好。最后,她从枕头下取出那本家传的古籍——《祝由科》残卷。
这本书她一直打不开,但昨晚做梦后,她忽然有种直觉:今天,也许能打开它。
她双手捧着书,闭上眼睛,将一丝魂力注入书中。
书页无风自动,哗啦啦翻动起来。最终停在某一页,停住了。
林晓晓睁开眼睛。
那一页上,原本空白的纸面,浮现出了字迹——
“血脉追踪,以心为引。切记,真亦假时假亦真。”
只有这么一句话,莫名其妙。
但林晓晓却看懂了。这是在提醒她,追踪过程中看到的东西,未必都是真的。要用心去分辨,而不是被表象迷惑。
她合上书,放进怀里。
这时,楼下传来了钟小馗的声音:“晓晓!张道长来了!”
该出发了。
林晓晓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坚定。
她转身下楼。
楼下大堂里,张道长、孟七娘、崔珏、红缨都在。阿秀和几个伙计守在门口,钟小馗提着棍子站在门外,像一尊门神。
“准备好了?”张道长问。
“准备好了。”林晓晓点头。
“那就开始吧。”张道长率先往后院走去,“时间选在午时三刻,阳气最盛,能压制阴气反噬。”
一行人来到后院。院子中央已经摆好了香案,上面放着那半块镇阴令,还有一碗清水,一叠黄符,一支朱砂笔。
香案周围用朱砂画了一个复杂的阵法,阵眼处放着从祠堂带回来的阴土。
张道长让林晓晓站在阵法中央,面朝东方。
“取血。”他说。
林晓晓咬破指尖,挤出一滴鲜血,滴在那半块镇阴令上。
血滴落在玉牌表面,瞬间被吸收。玉牌亮了起来,发出柔和的青光。
“开始了。”张道长沉声道,“闭眼,静心,用你的血脉去感应。”
林晓晓闭上眼睛。
最初是一片黑暗。
然后,黑暗中亮起了一点光。
光点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她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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