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魂丹的药效完全消退后，林晓晓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天一夜。
醒来时已是第二天的黄昏。窗外地府特有的昏黄天光透过窗棂，在房间里投下斑驳的影子。她动了动手指，感觉像是全身的骨头都被拆开重装了一遍，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酸痛。
但魂力恢复了。
不止恢复，似乎还比之前更加精纯凝实。她能清晰地“看见”契约网在体内流转的轨迹，那些原本模糊的节点此刻都明亮如星。而脑海中多出的那些祝由科传承记忆，也像是与生俱来的知识般自然浮现。
“醒了？”阿秀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和几碟小菜，“您可吓死我们了，都睡了一天一夜了。”
林晓晓撑着坐起来，接过粥碗。米粥熬得浓稠，里面加了切碎的肉末和青菜，香气扑鼻。她尝了一口，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空虚的胃部顿时传来舒适的暖意。
“外面怎么样了？”她边吃边问。
“崔判官和七娘在书房议事，钟大人带兵在周围巡逻，红缨大人还没回来。”阿秀一五一十地汇报，“紫鸢姑娘被关在楼下的客房里，张道长设了阵法，她跑不了。”
“紫鸢醒了？”
“昨天半夜就醒了，但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坐着发呆。”阿秀压低声音，“张道长说，她体内的‘夺心蛊’虽然被暂时压制，但心神受损严重，可能需要很久才能恢复。”
林晓晓点点头，快速吃完粥，起身更衣。阿秀想拦，但看她眼神坚定，知道拦不住，只好帮她把头发梳好，插上凝心簪。
“您要去书房？”
“嗯。”林晓晓对着铜镜整理衣领，镜中的自己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有些事情，必须尽快决定。”
书房里气氛凝重。
崔珏、孟七娘、张道长三人围坐在桌边，桌上摊着一张巨大的地图——不是普通的地图，而是一张用特殊颜料绘制的“阴阳风水图”。图上标注着山川河流、地脉走向，还有一个个用红笔圈出的危险区域。
“黑风山在这里。”张道长枯瘦的手指点在图纸的东南角，“往南三百里，是阳间的一处绝地。山体通体漆黑，寸草不生，终年被毒瘴笼罩。普通人进去，不出半日就会中毒身亡。”
“但渡阴会的人能在里面活动。”崔珏接话，“说明他们要么有抵御毒瘴的方法，要么……毒瘴根本就是他们制造的屏障。”
林晓晓走进书房时，三人同时抬头。
“感觉如何？”孟七娘关切地问。
“好多了。”林晓晓走到桌边，看向地图上的黑风山。图纸上山势险峻，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都是关于地形、气候、潜在危险的描述。
“红缨回来了吗？”她问。
“刚回来。”崔珏说，“正在外面休整。她带人追出去五十里，渡阴会的人就消失了，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应该是用了某种传送阵法。”
“正常。”张道长捋着胡须，“既然总坛设在那种地方，肯定有特殊的进出方法。硬闯的话，恐怕还没到山脚，就要折损大半人手。”
林晓晓沉默片刻，忽然问：“张道长，您知道‘夺心蛊’的具体解法吗？”
张道长一愣，随即摇头：“夺心蛊是苗疆秘传的邪术，早已失传。老道只在古籍中见过零星记载，说此蛊以施术者心血为引，种入受术者心脉，可操控其心智。除非施术者自愿解除，或者受术者死亡，否则无解。”
“但祝由科的‘问心术’能压制它。”
“那是两码事。”张道长正色道，“压制不等于解除。而且祝由科的法门需要林氏血脉才能施展，就算你学会了，也不可能给每一个被下蛊的人解蛊——那会耗干你的精血。”
林晓晓没有反驳，只是看向崔珏：“我想去见见紫鸢。”
“现在？”孟七娘皱眉，“她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可能会攻击你。”
“我有分寸。”
崔珏与她对视几秒，点了点头：“我陪你。”
客房在一楼角落，门外守着两个阴兵，见到崔珏立刻行礼。崔珏摆手让他们退开，自己上前，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里面没有回应。
他推开门。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紫鸢就坐在椅子上，背对着门，面朝墙壁，一动不动。
林晓晓走进去，崔珏守在门口。
“紫鸢姑娘。”她轻声唤道。
紫鸢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我知道你能听见。”林晓晓在床边坐下，与紫鸢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我想问你几个问题，问完就走。”
沉默。
“渡阴会里，像你这样被下蛊的人，有多少？”
紫鸢的身体开始颤抖。
“坛主……是谁？真名叫什么？”
颤抖得更厉害了。
“黑风山的总坛，除了夺天造化阵，还有什么别的机关陷阱？”
“别……别问了……”紫鸢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我不能说……说了……会死……”
“你不说，也会死。”林晓晓平静地说，“但不是死在我手里，是死在蛊虫手里。你现在的状态，还能撑多久？一个月？十天？还是三天？”
紫鸢猛地转过身。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出血。原本妩媚动人的脸庞，此刻憔悴得像个重病之人。
“你懂什么……”她死死盯着林晓晓，“你根本不懂……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你脑子里钻……每天……每天都要忍受……不听命令的话……会更痛……痛到想把自己撕碎……”
“我是不懂。”林晓晓承认，“但我见过比那更可怕的东西——亲眼看着亲人被夺走寿元，看着村子被挖空阴土，看着三百年前的先祖被迫做出痛苦的选择。这些，你经历过吗？”
紫鸢愣住了。
“你加入渡阴会，是为了什么？”林晓晓继续问，“长生？力量？还是……被迫？”
“我……”紫鸢的眼中闪过挣扎，“我是……被骗的。他们说……可以让我变得更强……可以让我……不再被人欺负……”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林晓晓从怀中取出《祝由科》，翻到记载“问心科”的那一页。书页上的金色文字在昏暗中散发着柔和的光。
“这本书里，有压制蛊虫的方法。”她说，“我可以帮你减轻痛苦，甚至……找到解蛊的希望。但作为交换，我需要情报——所有你知道的，关于渡阴会、关于总坛、关于坛主的情报。”
紫鸢的眼神剧烈波动着。渴望、恐惧、怀疑、绝望……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良久，她嘶声问：“你……真的能帮我？”
“我不能保证一定能解蛊。”林晓晓实话实说，“但我可以保证，会尽全力去找方法。而且至少，我能让你在找到方法之前，不再那么痛苦。”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窗外传来隐约的更鼓声——地府也有打更的习俗，只是打更的不是人，是专门负责报时的鬼卒。
“坛主……真名不知道。”紫鸢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耳语，“我们都叫他‘黑山老人’。他……很老，至少活了三百岁。有人说，他就是当年和林玄一起创立渡阴会的人之一。”
林晓晓心头一震。三百岁……那岂不是和林玄同一时代？
“总坛在黑风山地下百丈深处，入口有七七四十九道机关，每一道都是绝杀。没有正确的方法，就算十万大军也攻不进去。”
“那你们怎么进出？”
“传送阵。”紫鸢说，“总坛里有三个固定的传送阵，分别通往三个不同的秘密据点。每次进出，都要由坛主亲自开启阵法。”
“夺天造化阵呢？什么时候能激活？”
“还差最后一步。”紫鸢的眼神变得迷茫，“需要……需要一件至阳之物作为‘引子’，平衡阵法中的阴气。坛主说，那东西就在……就在地府。”
地府？至阳之物？
林晓晓和崔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是什么东西？”崔珏问。
“不知道……坛主没说。”紫鸢摇头，“但他最近频繁往来地府和阳间，好像就是在找那样东西。”
林晓晓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她看向崔珏，发现他眉头紧锁，显然也想到了什么。
“最后一个问题。”她说，“渡阴会里，有多少人是自愿的，多少人是被迫的？”
紫鸢苦笑：“像我这样被下蛊的，大概占三成。剩下的……有的是为了长生，有的是为了报仇，有的是走投无路……但不管最初是因为什么，进来之后，就再也出不去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绝望：“这是一个泥潭，掉进去，就只会越陷越深。”
林晓晓合上书，站起身。
“好好休息。”她说，“明天，我会再来帮你压制蛊虫。”
走出客房，崔珏关上门，设下新的禁制。
“你怎么看？”他问。
“黑山老人……三百岁……和林玄同时代……”林晓晓喃喃道，“还有那个至阳之物……崔珏，你觉得会是什么？”
崔珏沉思片刻，忽然脸色一变：“难道是……‘阳炎玉’？”
“阳炎玉？”
“地府十大珍宝之一，相传是上古时期太阳精魄所化，至阳至刚，能克制一切阴邪。”崔珏语速加快，“这块玉一直供奉在阎罗殿的宝库里，三百年前曾经失窃过，后来找了回来，但据说缺了一角……”
“失窃的时间，是不是和林家出事的时间吻合？”
两人同时沉默。
如果真是这样，那一切就都连起来了。
三百年前，林玄盗走上半块镇阴令，同时有人盗走阳炎玉的一角。三百年后，渡阴会用镇阴令做阵眼，还需要阳炎玉作为引子来激活夺天造化阵。
这绝不是巧合。
“必须尽快行动。”林晓晓握紧拳头，“在他们找到阳炎玉之前，端掉总坛。”
“但怎么进去？”崔珏皱眉，“传送阵只有黑山老人能开启，硬闯又行不通。”
林晓晓看向手中的《祝由科》。
书页在昏黄的光线下，隐约浮现出一行新的文字：
“祝由十三科之‘破禁科’，可解万法，可破千阵。然需以施术者心血为引，慎用。”
她抬起头，眼神坚定。
“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用祝由科的破禁术，强行破解传送阵的禁制。”林晓晓说，“但需要时间准备，也需要……有人在外接应。”
崔珏看着她苍白的脸，知道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
以心血为引的术法，每一次施展都是在透支生命。
但他没有劝。
因为他知道，有些路，即使知道前方是刀山火海，也必须走下去。
就像三百年前的林玄。
就像现在的林晓晓。
“需要什么准备？”他问。
“三天。”林晓晓说，“给我三天时间，钻研破禁科。同时，我们还需要一支精锐小队，人数不能多，但要绝对可靠。”
“人选我来安排。”崔珏说，“红缨、钟小馗，再加上几个身手好的阴兵。张道长和七娘留在后方策应。”
“还有一件事。”林晓晓看向客房的方向，“紫鸢……带上她。”
“什么？她可是渡阴会的人！”
“正因如此，她才最了解总坛的内部情况。”林晓晓说，“而且，她体内的蛊虫，也许能成为我们的‘眼睛’。”
崔珏深深看了她一眼，最终点头：“好。我去安排。”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林晓晓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地府永恒的夜色。
三天。
她只有三天时间。
但这一次，她不会再被动等待。
黑风山，渡阴会，三百年的恩怨……
该做个了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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