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凌晨，寅时三刻。
阴阳楼后院，六道身影在熹微的晨光中静立。林晓晓一身深青色劲装，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凝心簪在发髻间泛着微光。崔珏依旧是一袭黑色判官服，但袖口和裤腿都用布条扎紧，便于行动。红缨换了轻便的软甲，腰间别着两把短刀。钟小馗最是夸张，全身重甲，背后交叉绑着两把门板宽的大刀，走起路来“哐哐”作响。
紫鸢站在队伍最后，穿着与林晓晓同款的劲装，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比前几日清明了许多。张道长给她服用了特制的“安魂丹”，能暂时压制蛊虫的躁动，但药效只有十二个时辰。
孟七娘和张道长站在檐下，手里各提着一个包袱。
“这是解毒丹，每人三颗。”张道长将六个小瓷瓶分发给众人，“黑风山的毒瘴非同小可，一颗能管两个时辰。记住，感觉头晕目眩时立即服用第二颗，切莫硬撑。”
“这是‘辟邪香囊’。”孟七娘递上六个绣着符文的锦囊，“挂在腰间，能驱散低阶邪祟。虽然对付不了阴兵和怨魂尸，但聊胜于无。”
林晓晓接过香囊，闻到一股混合着艾草、朱砂和不知名药材的清香。她郑重地系在腰间，朝两人躬身行礼：“七娘，道长，后方就拜托你们了。”
“放心。”孟七娘拍拍她的肩，“楼里有我在，出不了乱子。倒是你们……千万小心。”
张道长捋着胡须，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了一句：“若事不可为，保命为上。”
寅时正，出发。
六人悄然离开阴阳楼，穿过地府寂静的街道，来到一处偏僻的界门。这是崔珏特意申请的临时通道，直通阳间距离黑风山最近的一处荒山。
穿过界门时，林晓晓感到一阵熟悉的眩晕。再睁眼，已是阳间的黎明前夕——天边泛起鱼肚白，群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空气里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
但这清新中，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味。
“往南三里，就是毒瘴的范围。”紫鸢指向远处一片灰蒙蒙的山峦，“我们现在的位置还在安全区，但再往前走，就要服药了。”
红缨展开地图，借着天光辨认方向：“按照计划，我们绕到黑风山西侧，从‘断魂谷’进去。那里的毒瘴相对稀薄，巡逻也少。”
“为什么巡逻少？”钟小馗问。
“因为断魂谷里有‘食尸藤’。”紫鸢的声音有些发紧，“那种藤蔓会主动攻击活物，将尸体拖进地下慢慢消化。渡阴会的人一般不会去那边。”
众人沉默了一瞬。
“总比硬闯正面好。”崔珏收起地图，“走。”
六人施展身法，在崎岖的山路上疾行。林晓晓这段时间勤练不辍，加上祝由科传承的加持，轻身功夫大有长进，能勉强跟上队伍的速度。紫鸢虽然身体虚弱，但毕竟曾是渡阴会的核心成员，对山路颇为熟悉，倒也不落人后。
半个时辰后，天光渐亮。
眼前的景象让林晓晓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片怎样的山啊——通体漆黑，像是被大火烧过，又像是天生就是这般颜色。山体光秃秃的，没有一棵树，没有一株草，只有嶙峋的怪石和裸露的泥土。山顶笼罩着浓稠的灰雾，那雾气翻滚着，缓缓向四周蔓延。
而在山脚下，一道明显的分界线横亘在那里。线内是黑色的土地和灰雾，线外还能看到零星的枯草和灌木。分界线上，堆积着不少动物的骸骨——有鹿，有野猪，甚至还有几具大型猫科动物的骨架。
“这就是毒瘴。”紫鸢低声说，“雾气看起来慢，但一旦进入范围，毒气会从地面、空气中全方位渗透。没有解毒丹，半柱香的时间就会七窍流血而死。”
她从怀中取出瓷瓶，倒出一颗褐色药丸服下。众人纷纷效仿。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辛辣的味道直冲头顶，紧接着是清凉感从喉咙蔓延到四肢百骸。林晓晓感觉眼前的世界清晰了许多，连远处雾气的流动轨迹都能看清。
“药效开始了。”崔珏说，“记住，我们只有六个时辰。六个时辰内，必须突破七层防御，找到传送阵并破坏它。然后原路返回，赶在药效耗尽前离开毒瘴范围。”
“六个时辰……够用吗？”钟小馗嘀咕。
“不够也得够。”红缨已经拔出短刀，“走吧。”
六人跨过分界线。
踏入黑土地的那一刻，林晓晓立刻感觉到了不同。空气变得粘稠，呼吸有些费力，像是戴着厚重的口罩。地面松软，踩上去会留下深深的脚印，发出“噗噗”的闷响。
最诡异的是声音——进入毒瘴范围后，外界的鸟鸣、风声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声，像是无数蚊虫在耳边振翅。
“别听那声音。”紫鸢提醒，“那是毒瘴产生的幻听，听久了会产生幻觉。集中精神，跟紧我。”
她走在最前面，手中的引路佩开始微微发热。玉佩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红色纹路，指向右前方的一条山谷。
那就是断魂谷。
谷口狭窄，两侧山壁高耸，几乎遮住了天空。谷内光线昏暗，勉强能看清脚下。地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黑色苔藓，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腐烂的尸体上。
“小心脚下。”紫鸢每一步都踩得很轻，“食尸藤就藏在这些苔藓下面。它们对震动很敏感，动静太大会惊动它们。”
六人屏息凝神，贴着山壁缓缓前进。林晓晓将契约网的感知开到最大，能“看”到地下三丈范围内，密密麻麻布满了藤蔓的根系。那些根系像一张巨大的网，覆盖了整个山谷，并且……在缓慢地蠕动。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了一具骸骨。
是一具人类的骸骨，穿着破烂的衣裳，斜靠在石壁上。骸骨很完整，但颜色发黑，显然中毒很深。最诡异的是，骸骨的胸口插着几根细长的黑色藤蔓，那些藤蔓还在微微颤动，像是在吸取残余的养分。
“这是三个月前试图潜入的探子。”紫鸢声音平静，“被食尸藤抓住后，毒发身亡，成了养料。”
她绕开骸骨，继续前进。但就在钟小馗经过时，异变突生！
骸骨眼眶中突然射出两道黑光，直扑钟小馗面门！同时，地面炸开，七八条手腕粗的黑色藤蔓破土而出，如毒蛇般缠向他的双腿！
“小心！”
红缨反应最快，短刀化作两道寒光，斩断了那两道黑光——竟是两条细小的黑色藤蔓。崔珏判官笔一挥，金色符文闪现，将缠向钟小馗的藤蔓震开。
但更多的藤蔓从地下涌出！
“它们被惊动了！”紫鸢急道，“快走！别纠缠！”
六人加快速度向前冲。但食尸藤像是被激怒的蜂群，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黑色的藤蔓在空中挥舞，带起阵阵腥风，有的藤蔓顶端还开着诡异的花——花瓣鲜红如血，花蕊处是一张张缩小的人脸，发出无声的尖叫。
“该死！”钟小馗双刀狂舞，将靠近的藤蔓斩断。但断掉的藤蔓落地后立刻生根，长出新的枝条，反而越来越多。
林晓晓脑中灵光一闪。她记得《祝由科》里记载过，食尸藤属阴邪之物，最怕至阳之气。而她的祝由科传承中，恰好有一门“阳炎咒”，虽然只是基础，但或许有用！
她停下脚步，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魂力在经脉中奔涌，最终汇聚于指尖。
“阳炎，起！”
一点金色的火苗在指尖燃起。火苗很小，像是随时会熄灭，但它出现的瞬间，周围的食尸藤全部僵住了！
就像动物遇到了天敌，那些张牙舞爪的藤蔓开始畏缩，向后退去。甚至那些开花的藤蔓，花瓣迅速枯萎凋零，人脸的尖叫变成了哀鸣。
“有效！”红缨眼睛一亮。
“快走！”林晓晓咬牙维持着火苗，“我撑不了多久！”
六人趁机冲出包围，向着山谷深处狂奔。身后的食尸藤虽然不敢靠近，但依旧在远处蠕动跟随，像是在等待时机。
一口气冲出三里地，前方豁然开朗。
是一处相对开阔的山坳，地面上的黑色苔藓少了许多，露出了褐色的泥土。食尸藤没有追到这里，在远处徘徊片刻后，缓缓缩回地下。
“暂时安全了。”紫鸢喘息着说，“但动静闹得太大，可能会惊动外围的巡逻队。”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尖锐的哨声。
一声，两声，三声……从不同方向传来，像是在传递信号。
“被发现了。”崔珏脸色一沉，“改变计划，放弃潜行，全速突破。在援兵赶到之前，冲过迷魂林！”
“跟我来！”紫鸢一咬牙，朝着哨声最稀疏的方向冲去。
林晓晓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黑色的山谷中，雾气翻涌，隐约可见人影晃动。
追兵来了。
她握紧拳头，跟上了队伍。
真正的战斗，从现在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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