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声在雾气中此起彼伏，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收紧。
六人沿着紫鸢指引的方向狂奔，脚下的黑土地越来越泥泞，每一步都溅起带着腐臭的泥浆。林晓晓感觉肺部火辣辣地疼，解毒丹的药力在剧烈运动下加速消耗，她不得不又服下一颗。
“前方三百步，左转进林子！”紫鸢边跑边喊，“迷魂林的地形会自然变化，但只要跟着引路佩的红光走，就不会迷失！”
众人看向她手中的玉佩。玉佩表面的红色纹路已经蔓延成清晰的箭头，指向左前方一片诡异的树林。
说它诡异，是因为那些树——不是正常的绿色，而是深浅不一的灰色。树干扭曲如痉挛的手指，树枝无风自动，叶片是半透明的，能透过叶片看到后面扭曲的景象。最让人不安的是，林中弥漫着淡紫色的雾气，那雾气缓缓流动，像是活物在呼吸。
“进林后跟紧我，一步都不能错！”紫鸢率先冲了进去。
踏入林中的瞬间，林晓晓感觉天地旋转了一瞬。等她稳住身形，发现周围的景象全变了——刚才还能看见的林外景象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灰树紫雾。更诡异的是，她明明看到其他五人就在身边，但他们的身影都变得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
“这是迷魂林的第一重幻象。”崔珏的声音传来，听起来有些遥远，“视觉干扰。大家手拉手，别走散！”
六人迅速拉起手，结成一条人链。林晓晓左手牵着钟小馗，右手被崔珏握住。崔珏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稳。
紫鸢走在最前面，手中的引路佩红光炽盛，像一盏小灯笼在迷雾中指引方向。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仔细观察地面和树木的位置，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计算什么。
“坎位三步，离位转身，兑位直行……”她像在念诵某种步法口诀。
众人依言而行。说来也怪，按照这种步法走，周围的灰树会自动让开一条小路，而那些紫雾也会避开他们周身三尺范围。但一旦踏错一步——
“啊！”
钟小馗的惊呼传来。他刚才踩到了一块看似普通的石头，那石头突然化作一张狰狞的鬼脸，张开大嘴咬向他的脚踝！幸好红缨反应快，短刀一挥将鬼脸斩碎。但碎裂的石头溅出黑色的液体，落在地上“滋滋”作响，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小心地面！”红缨厉声道，“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可能暗藏杀机！”
众人更加谨慎。林晓晓将契约网的感知开到极限，能“看”到周围十丈范围内，地面上布满了各种隐晦的能量节点。有些节点平静如常，有些节点则散发着危险的气息，还有些节点在缓慢移动，像是活物。
“前面有陷阱。”她忽然出声，“左侧七步，地下三尺，有东西在动。”
紫鸢停下脚步，仔细看向她指的方向。片刻后，她倒吸一口凉气：“是‘幻影蛇’！这种东西会制造逼真的幻象，引诱猎物踏入死地。绕开它，走右侧。”
队伍转向右侧。但刚走几步，前方的雾气突然浓稠起来，化作一面紫色的墙壁挡在面前。墙壁上缓缓浮现出画面——
是林晓晓熟悉的场景。
阳间的家，黄昏时分，奶奶坐在院子里择菜。灶台上炖着汤，香气袅袅。奶奶抬起头，朝她招手：“晓晓，回来啦？饭快好了。”
画面如此真实，连奶奶脸上的皱纹、手上的老茧都清晰可见。林晓晓的心猛地一揪，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别信！”紫鸢急喝，“那是幻象！迷魂林会挖掘你心中最深的渴望和恐惧，制造幻象迷惑你！一旦被吸引，就会永远困在幻境里！”
林晓晓咬牙，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但那画面还在继续：奶奶站起身，朝她走来，脸上带着慈祥的笑：“怎么傻站着？快进来啊，汤要凉了……”
她的眼角有些湿润。
“晓晓！”崔珏握紧她的手，“看着我！”
林晓晓转头看向他。崔珏的眼神清澈坚定，像一汪深潭，映出她此刻苍白慌乱的脸。
“那是假的。”他一字一顿，“真的奶奶，还在家里等你回去。”
是啊，奶奶在等她。等她完成这次任务，拿到完整的镇阴令，解了林家的诅咒，然后……然后一起好好生活。
林晓晓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走！”
队伍继续前进。但幻象没有停止——红缨看到了她战死的兄长，钟小馗看到了当年欺负他的恶霸，连崔珏都看到了……看到了什么？林晓晓只看到他脚步一顿，脸色瞬间苍白，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最痛苦的是紫鸢。
她看到的画面，是加入渡阴会之前的自己——一个穿着粗布衣裳、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的少女，正蹲在河边洗衣服。阳光很好，河水清澈，远处有孩童的笑声传来。
那个少女抬起头，朝她笑了笑，笑容干净纯粹。
紫鸢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引路佩的红光都开始闪烁不定。
“紫鸢！”林晓晓伸手拍在她肩上，祝由科的魂力渡入，“稳住心神！那都是假的！”
紫鸢回头看她，眼中满是痛苦和挣扎：“我知道……可是……可是那是我啊……是还没被污染的、干净的我……”
“那就更要往前走！”林晓晓喝道，“毁了渡阴会，你才能真正变回那个自己！”
这话像一记重锤，敲醒了紫鸢。她咬破舌尖，鲜血的腥味让她精神一振。引路佩的红光重新稳定下来。
“跟我来！快到了！”
队伍在幻象的围攻中艰难前行。每一幅画面都是一次心灵的拷问，每一步都要与内心的软弱抗争。林晓晓感觉自己的魂力在飞速消耗，祝由科传承中的“守心咒”被动运转，勉强护住心神不失。
终于，在前方雾气最浓处，出现了一道光门。
那是一道悬浮在半空中的、由无数细小符文组成的光门。门内隐约可见另一边的景象——不再是灰树紫雾，而是正常的山林。
“那就是出口！”紫鸢喜道，“穿过这道门，就出了迷魂林！”
但就在众人冲向光门时，异变再生！
光门周围的雾气突然剧烈翻滚，凝聚成十几个人形！那些人形穿着渡阴会的黑色劲装，手持刀剑，面目模糊，但散发出的杀气却真实无比。
“幻象守卫！”紫鸢脸色一变，“迷魂林的最后一道防线！这些东西虽然也是幻象，但能造成真实的伤害！”
话音未落，一个幻象守卫已经挥刀砍来！刀风凛冽，带着真实的破空声！
钟小馗举刀格挡。“铛”的一声巨响，他整个人被震退三步，虎口崩裂流血！
“是真的！”他吼道，“这些鬼东西有实体！”
红缨已经与两个守卫战在一起。她的短刀在守卫身上留下伤口，但那些伤口没有流血，只有黑气逸散。守卫不知疼痛，攻势反而更加疯狂。
崔珏判官笔连点，金色符文在空中炸开，将几个守卫暂时逼退。但更多的守卫从雾气中涌出，转眼间就有三十多个！
“不能纠缠！”林晓晓急道，“紫鸢，有什么办法？”
“幻象守卫的核心在眉心！”紫鸢一边躲避攻击一边喊，“攻击眉心处的紫色光点，就能击溃它们！”
众人闻言，立刻改变战术。红缨身法灵动，短刀专攻眉心；钟小馗双刀大开大合，将守卫震退后补上一击；崔珏的判官笔精准点刺，每一笔都命中光点。
但守卫太多了。而且它们似乎有某种配合，攻防之间颇有章法，像是训练有素的军队。
林晓晓看着越聚越多的守卫，又看看近在咫尺的光门，心中焦急。忽然，她想起《祝由科》中关于“破幻”的记载——幻术的本质是扭曲感知，而祝由科有一门“清明咒”，能暂时看破虚妄。
她现在魂力消耗大半，强行施展高阶咒术可能会伤及根本。但没有选择了。
她双手结印，口中诵念古老的咒文。魂力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向指尖，眉心处的凝心簪开始发烫，护心玉也传来灼热感。
“祝由科·清明开眼！”
一道无形的波纹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波纹所过之处，那些幻象守卫的动作明显一滞，它们眉心的紫色光点变得异常明亮，像是黑夜中的灯塔。
“就是现在！”林晓晓厉喝。
红缨、钟小馗、崔珏抓住机会，全力攻击那些光点。一时间，炸裂声不绝于耳，一个个守卫化作黑气消散。
但施展咒术的代价也来了。林晓晓眼前一黑，差点摔倒，七窍中有细细的血丝渗出。魂力透支带来的虚弱感让她几乎握不住拳头。
“晓晓！”崔珏扶住她。
“我没事……”她擦去鼻血，“快走！”
最后几个守卫被解决，光门近在眼前。六人不再犹豫，纵身跃入光门。
穿过光门的瞬间，那种扭曲感再次袭来。等视线恢复，他们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正常的山林中——树木翠绿，鸟语花香，甚至能听到潺潺的流水声。
回头看去，迷魂林已经消失在身后，只有一片普通的树林。
“我们……出来了？”钟小馗还有些不敢相信。
“出来了。”紫鸢瘫坐在地，引路佩的红光黯淡下来，“但接下来是第三层——蚀骨沼泽。那里的危险……比迷魂林更直接。”
她看向林晓晓，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你刚才用的……是真正的祝由科术法？”
林晓晓点头，靠在一棵树上喘息：“但消耗太大了。我需要……休息一会儿。”
崔珏看了看天色：“解毒丹的药效还剩四个时辰。我们在这里休整一炷香的时间，然后继续前进。”
众人各自找地方坐下，喝水、处理伤口、调整呼吸。林晓晓服下张道长给的补充魂力的丹药，感觉空虚的经脉慢慢被温润的药力填满。
她看向前方。透过树林的缝隙，能看到远处的地势开始下降，空气中隐隐传来沼泽特有的、带着腐殖质的气味。
更深处，黑风山的主峰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还有四层防御要闯。
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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