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小带来的情报像一根刺，扎在林晓晓心里。连续三天，她做生意的动作都格外谨慎，眼睛总是不自觉地瞟向四周，观察有没有可疑的鬼影，或是“阴犬”那种可怕的东西。
好在，一切如常。排队买汤的鬼魂依旧热情，钟小馗每天雷打不动来吃他的加辣特供，陈老先生也依旧絮絮叨叨地讲着地府典故，只是最近的话题总绕着“酆都衙门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打转。
直到第七天中午。
队伍比平时更长些，林晓晓正忙着往锅里加新一批的阴土根。向阳藤粉的效果确实好，汤底更显温和醇厚，连几个原本对辣味不太适应的老鬼都成了常客。她刚接过小刘递过来的几枚铜板，还没把汤碗递出去，摊位前的光线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天阴了，是有人——不，有鬼——挡住了光。
那是个异常肥胖的鬼魂。身高近两米，像座移动的肉山。他穿着一件几乎要被撑裂的、油腻腻的酱紫色绸缎袍子，肚子高高挺着，腰带松松垮垮地系在胯骨上。脸上横肉堆积，眼睛被挤成两条细缝，鼻梁塌陷，嘴唇肥厚外翻。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皮肤，不是普通鬼魂的青白，而是一种病态的、泛着油光的灰黄色。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鬼魂，一个瘦高像竹竿，一个矮壮如石墩，都穿着粗布短打，一脸凶相，显然是跟班。
肥鬼走近时，连锅边蒸腾的热气似乎都畏缩地扭曲了一下。他身上散发出的不仅是体味，更有一股长期侵吞香火、消化愿力不当而产生的污浊、甜腻的腐败气息，与地府本身的阴冷腐朽不同，更显肮脏与贪婪。
队伍末尾一个胆小的老妇鬼，竟吓得魂体一阵波动，手里的破碗“哐当”掉地，却不敢去捡，只顾瑟瑟发抖地往后缩。连平时最爱凑热闹的几个闲鬼，也瞬间低头，装作看向别处——这是长期形成的、对暴力的条件反射。
肉山鬼魂往摊位前一站，原本排队的鬼魂们顿时噤声，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小刘接过汤碗，脸色一白，迅速低下头溜走了。
林晓晓心里咯噔一下。她放下勺子，站直身体，警惕地看着对方。
“你就是新来的？”肉山鬼魂开口了，声音粗嘎得像破风箱，带着浓重的地府土腔。他细小的眼睛在摊位和锅子上扫过，最后落在林晓晓脸上，目光像湿冷的舌头舔过。
“是。”林晓晓点点头，尽量让声音平稳，“这位……客官，要尝尝吗？”
“尝？”肉山鬼魂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黑交错的牙齿，“老子是来收钱的，不是来吃东西的。”
收钱？林晓晓心里一沉。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她说。
“装什么糊涂？”旁边那个瘦高跟班尖着嗓子叫起来，“在咱们桥头这块地界上做生意，不懂规矩？这是肥爷！桥头这一片，都得听肥爷的！”
肥爷？林晓晓想起了苏小小提过的“地头蛇”。
自称肥爷的鬼魂满意地挺了挺肚子，伸出蒲扇大的、手指短粗的手掌。
“肥爷我做事，最讲规矩。”肥鬼用粗短的手指敲了敲油腻的木案，“桥头东，三成；桥头西，四成；你这正对桥口，风水最好，人气最旺——五成。童叟无欺。新来的，看你生意不错，肥爷我给你个优惠，今天先交三成。往后每月按时交两成，保你平安。”
五成？三成？林晓晓几乎要气笑了。她拼死拼活，每天七成收入要用来还崔判官的债，剩下三成勉强维持食材周转，这肥鬼张嘴就要拿走一半甚至更多？
“肥爷，”她深吸一口气，“我在这儿摆摊，是得了崔判官许可的。赚的钱，大部分要还阴司的债。实在是……没有余钱交保护费。”
她搬出了崔判官，希望对方能有所忌惮。
听到崔判官名号，肥鬼细眼里的凶光闪烁了一下，但随即被更厚的贪婪覆盖。“判官大人管的是阴阳律法，”他嗤笑，“咱们这桥头的‘市井规矩’，是另一码事。就好比……判官大人准你在这儿呼吸，可没准你喘气儿不交空气钱啊？” 歪理邪说，却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他往前凑近一步，身上那股混合着油腻、汗馊和某种说不清的腐败气味扑面而来，熏得林晓晓几乎要后退。锅里的香气在这股味道面前，都显得微弱了。
“小姑娘，”肥爷的声音压低，带着威胁，“我看你是个活人，不懂规矩，今天不跟你计较。但这钱，你必须交。不交……”
他伸手，粗短的手指掠过咕嘟冒泡的锅边，几乎要碰到滚烫的汤水。
“……你这摊子，怕就开不下去了。”
他的手指悬在锅子上方，热气蒸腾，他却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怕。那眼神明明白白：今天不给钱，他就能把这锅掀了。
周围一片死寂。排队的鬼魂们大气不敢出，有些胆小的已经开始悄悄后退。连陈老先生都退到了人群边缘，焦急地搓着手，却不敢上前。
林晓晓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大脑飞速运转：硬扛？对方三个鬼，明显不是善茬，自己一个活人，打不过。给钱？那她连最基本的食材周转都成问题，更别说还债了。叫钟小馗？他现在不在，远水救不了近火。而且，钟小馗愿意为她出头，对抗这种地头蛇吗？
“肥爷，”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放缓，带着一丝示弱，“不是我不交，实在是……您也看到了，我这小本生意，刚开张没几天，本钱都没回来。您宽限几天，等我周转过来，一定孝敬您，行吗？”
她在拖延时间，也在试探对方的底线。
肥爷眯着眼，打量着她。那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
“宽限几天？”他摸了摸肥厚的下巴，“也行。肥爷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林晓晓刚松半口气。
“不过，”肥爷话锋一转，“宽限可以，利息不能少。今天你拿不出三成，那就先拿两成。剩下的，三天后，连本带利，交四成。怎么样，够意思吧？”
这简直是高利贷！林晓晓咬紧牙关。
她今天上午的收入，大概也就值几十个铜板，两成，差不多是她明天进食材的钱。
见她犹豫，那个矮壮跟班不耐烦了，一脚踢在摊位旁边的空筐上，哐当一声响：“肥爷问你话呢！聋了？”
林晓晓身体一颤。她知道，今天不给，怕是过不了关。钱可以再挣，但摊子要是被砸了，就什么都没了。
“……好。”她从怀里掏出那个装零钱的小布包，里面是她今天早上收的铜板和几张小额冥钱。解开钱袋，指尖触碰到还带着食物温热的铜板。那是明天采购‘幽魂参’和‘向阳藤粉’的本钱。每拿出一枚，都像在抽走她辛苦筑起的、脆弱的生存根基。她数了大概相当于总收入的二成，递过去。
肥爷没接，朝瘦高跟班使了个眼色。跟班上前，一把抓过布包，掂了掂，又倒出来数了数，冲肥爷点点头。
跟班掂量着钱袋，肥鬼的目光却黏在了那口陶锅上，舔了舔嘴唇：“锅子不错，汤更香。三天后，钱要备足，汤……也得给肥爷我留上这么一大碗。记住了，四成，少一个子儿……”
他肥硕的手掌猛地拍在摊位的木板上。
“砰”的一声闷响，摊位的木板应声裂开一道细缝。这一掌拍碎的不仅是木板，更是林晓晓刚刚建立起来的那点“安稳经营”的幻觉。
“……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开不下去’。”肥爷说完，转身，带着两个跟班，大摇大摆地走了。所过之处，鬼魂们纷纷避让。
直到他们三人的背影消失在桥头拐角，压抑的气氛才稍稍缓解。但队伍已经散了，剩下的鬼魂面面相觑，大多没了吃汤的心思，悄悄离开。
陈老先生这才敢凑过来，压低声音急道：“林姑娘，你怎么惹上他了！这‘肥鬼’是桥头一霸，手底下聚了一帮游手好闲的恶鬼，专收保护费，连鬼差有时候都睁只眼闭只眼！”
“我没惹他，”林晓晓苦笑，看着锅里还在微微荡漾的红汤，“是他找上门来的。”
“唉！”陈老先生叹气，“这肥鬼贪婪成性，你今天给了他一次，下次他只会要得更多！而且他背后……听说跟鬼市‘福禄寿’纸扎铺的钱老板有些来往，那钱老板可不是省油的灯！”陈老声音发颤：“这肥鬼不过是台前恶犬。他收来的钱，大半要孝敬给‘福禄寿’的钱老板，换取庇护和鬼市里一些紧俏的香火边角料。他们这是一条毒藤上的瓜，肥鬼是毒藤，钱老板是深埋地下的根！你动不了他！”
钱老板？林晓晓记下了这个名字。苏小小提到过的“老商会”之一？
“陈老，这肥鬼……怕不怕鬼差？比如钟小馗钟大人？”她问。
陈老先生想了想，摇头：“钟大人是正经阴司差役，肥鬼这种地痞，明面上肯定怕。但钟大人有巡防区域，不可能时时守着你。而且……”他欲言又止，几乎耳语，“也有传言，某些巡桥的差役，每月也能从肥鬼那儿分到点‘辛苦钱’。所以只要不出人命，不闹到崔判官跟前，他们便睁只眼闭只眼。”
林晓晓的心沉到了谷底。这就是说，连钟小馗这条线，都可能不保险。
她收拾着摊位，动作有些机械。刚刚肥鬼拍桌子的那一掌，还有他盯着锅子时那贪婪又凶狠的眼神，不断在她脑海里回放。
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
三天后，四成。然后呢？五成？六成？直到把她榨干，或者直接抢了她的摊子，甚至……
她不敢深想。
但恐惧过后，一股更强烈的怒火和不甘升腾起来。她好不容易在这里挣到一线生机，凭什么要被这种恶霸夺走？她欠的是崔判官的债，是正经的阴司债务，不是这种敲诈勒索！
她必须想办法。
硬拼不行，求援未必可靠。或许……得智取？
林晓晓盯着肥鬼离去的方向，脑中回放着他的一切：虚张声势的拍桌、对滚烫汤锅的畏惧（他手指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还有那身油腻厚重的袍子。一个念头闪过：他看似凶悍，实则依赖的是对“规则漏洞”和“群体恐惧”的掌控。他本身，或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无懈可击”。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她心里渐渐成形。
她需要的不是硬碰硬，而是制造一种他无法理解、甚至感到畏惧的“意外”。阳间有些不起眼的小玩意儿，在这里或许能产生奇效……比如，极度刺鼻的气味？短暂致盲的强光？或者……制造一个“官差将至”的假象？
这计划风险极大，一旦被识破或失败，后果不堪设想。但坐以待毙，三天后就会被吸干骨髓。两害相权，她宁愿冒险一搏，为自己挣出一条活路。
前提是，她需要一些特别的东西。一些阳间才有，而地府恶鬼可能从未见过、甚至畏惧的东西。
她抬起头，望向忘川河对岸那昏黄模糊的天际线。
看来，下次回阳间，除了补充食材，还得买点别的“特产”了。
她收拾好裂开的案板，将锅盖仔细盖上，仿佛在守护最后的阵地。心底那份清单已然更新：辣椒粉要最呛鼻的工业级，荧光棒要多备几种颜色，或许……还得弄两个声音刺耳的迷你警报器？
摊位前冷冷清清，只剩陈老先生还在担忧地看着她。锅里的汤还在微微冒着热气，香气依旧，却驱不散周遭的寒意。
林晓晓深吸一口气，对陈老先生笑了笑：“我没事，陈老。今天收摊早，您也早点回去吧。”
她开始收拾东西，动作恢复了利落。恐惧还在，但已经被压了下去，变成了眼底一抹冷硬的光。
肥鬼是吧？
三天后，咱们再见真章。
忘川的水声似乎比往常更急。林晓晓端起那锅仍有余温的汤，眼神沉静。三天后，要么是她立足未稳便被碾碎，要么就是这桥头地痞，第一次尝到来自阳间的、不一样的“火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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