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里路，在平时不过一刻钟的脚程。
但在黑风山，在解毒丹药效即将耗尽的最后关头，这三里路像是永远走不到头的绝路。
林晓晓伏在崔珏背上，意识在清醒和模糊之间挣扎。她能感觉到九转还魂丹的药力在体内流转，修复着受损的经脉，但那种修复带来的不是舒适，而是像有无数细针在体内游走的刺痛。更麻烦的是，阳炎玉碎片的力量耗尽了——那块指甲盖大小的碧绿玉石已经彻底黯淡，变成了一块普通的石头。
“还有……多久？”她勉强问道，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快到了。”崔珏的脚步很稳，但呼吸已经开始急促。背着她长途奔袭，即使以判官之能也感到了压力。
前方，地形开始变得险峻。平坦的谷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嶙峋的怪石和陡峭的坡道。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特的腥甜味，像是铁锈混合着腐烂的鲜花，闻久了让人头晕目眩。
“是‘迷魂香’。”紫鸢捂住口鼻，“噬魂崖特有的毒气，能麻痹神经，让人产生幻觉。大家含一片解毒丹在舌下，能稍微抵挡。”
众人照做。林晓晓也含了一片，辛辣的味道刺激着味蕾，让她清醒了些许。
转过最后一个弯道，噬魂崖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座……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绝地。
悬崖高达百丈，崖壁如刀削斧劈般陡直，几乎与地面垂直。崖壁上密密麻麻挂满了黑色的锁链，每根锁链都有手腕粗细，锈迹斑斑，在风中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像是无数冤魂在哀嚎。
而锁链上，绑着一具具尸体。
不是完整的尸体，而是各种残肢断臂拼接成的“人形”。有的有头无身，有的有身无头，有的甚至是由七八具不同尸体的部位拼凑而成。这些怨魂尸的眼眶空洞，但嘴巴却在不规律地开合，发出无声的嘶吼。它们被锁链束缚，却又能沿着锁链缓慢移动，像挂在蛛网上的蜘蛛。
最诡异的是崖底。那里不是地面，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黑暗中隐约有绿色的光点浮动，像是无数眼睛在窥视。
“这就是……噬魂崖？”钟小馗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天不怕地不怕，但眼前这景象实在太挑战人的心理承受极限。
“林玄前辈说崖底有密道。”红缨强压下心头的不适，“可这崖……怎么下？”
紫鸢走到悬崖边缘，往下看了一眼，立刻后退两步，脸色煞白：“不行……绝对不行。这些怨魂尸对活人的气息极其敏感，一旦我们下去，它们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过来。而且崖底的黑暗……那是‘噬魂渊’，掉进去的话，魂魄会被永远囚禁。”
“但我们必须下去。”崔珏放下林晓晓，让她靠在一块岩石上，“解毒丹药效只剩一刻钟了。一刻钟后，就算黑山老人不追来，我们也会被毒瘴侵蚀致死。”
他看向林晓晓：“晓晓，你能再用一次祝由科的力量吗？哪怕只是驱散一小片区域的怨魂尸？”
林晓晓闭上眼睛，感受体内的状况。魂力恢复了一成不到，经脉还在刺痛。强行施术的话……
“我可以试试。”她睁开眼，“但范围不会太大，而且……最多维持三十息。”
“三十息，够了。”崔珏迅速制定计划，“红缨、钟小馗，你们负责保护晓晓。紫鸢，你熟悉怨魂尸的习性，找一条相对安全的路线。我来开路。”
“等等。”紫鸢忽然说，“还有一个办法。”
她从怀中取出那半块阳炎玉碎片——虽然已经黯淡，但毕竟是至阳之物的残片。又取出一把小刀，毫不犹豫地在掌心划了一刀！
鲜血涌出，滴在碎片上。
“你在干什么？！”林晓晓惊道。
“血引术。”紫鸢脸色因失血而更加苍白，但眼神异常坚定，“用我的血激活碎片最后一点阳气，可以制造一个短暂的‘阳气爆发’。怨魂尸至阴至邪，对阳气的爆发会有本能畏惧，短时间内不敢靠近。这段时间，足够我们冲下去。”
“但你的血……”红缨皱眉。
“我体内有夺心蛊，血液里也带着蛊毒。”紫鸢苦笑，“用我的血，效果更好。反正……我这条命本来早就该没了。”
她将染血的碎片按在地上，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那是渡阴会的邪术咒文，与祝由科的正统截然不同，但在这种绝境下，反而显出一种诡异的实用。
碎片开始发光——不是碧绿色，而是混合着血色的暗红。光芒越来越盛，最终化作一道血红色的光柱冲天而起！
光柱所过之处，崖壁上的怨魂尸发出凄厉的尖叫！它们疯狂后退，沿着锁链向两侧逃窜，在崖壁上清出了一条三丈宽的通道！
“就是现在！”紫鸢嘶声喊道，“快！”
崔珏背起林晓晓，第一个冲下悬崖！他没有走锁链，而是直接踏着近乎垂直的崖壁向下疾行——这是地府判官特有的“踏阴步”，能在任何阴气浓郁的地形如履平地。
红缨和钟小馗紧随其后。钟小馗虽然身形魁梧，但轻功不弱，双刀不时在崖壁上借力，下降速度竟不比崔珏慢多少。
紫鸢在最后。她看着血红色的光柱开始黯淡，知道时间不多了。她一咬牙，纵身跃下！
就在她离开悬崖边缘的瞬间，血光彻底熄灭。怨魂尸发出愤怒的咆哮，从两侧蜂拥而来，黑色的锁链如毒蛇般卷向众人！
“小心！”红缨短刀连斩，斩断了几根袭来的锁链。但更多的锁链从四面八方缠来！
钟小馗双刀舞成旋风，将靠近的怨魂尸斩成碎片。但这些尸体即使碎裂，残肢仍然在活动，手指抠抓，牙齿撕咬，疯狂得令人胆寒。
下降的速度被迫减慢。每下降一丈，都要应付数倍的攻击。更可怕的是，那些怨魂尸似乎有某种配合——它们故意让开一些看似安全的路线，等众人踏入陷阱后，再从四面八方合围。
“它们在驱赶我们！”崔珏忽然醒悟，“它们想把我们逼向某个方向！”
话音未落，左侧的怨魂尸突然全部退开，露出一条畅通无阻的通道。而右侧和前方的攻击却骤然加剧，逼得众人不得不向左移动。
“是陷阱！”紫鸢急道，“别过去！”
但已经晚了。众人被逼入那条通道，下降速度陡然加快。两旁的崖壁飞速上掠，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怨魂尸的尖啸。
突然，崔珏脚下一空！
不是踏空了，而是崖壁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洞口！洞口边缘光滑，显然是人工开凿的。众人收势不及，全部跌入洞中！
“砰！”
重重摔在坚硬的地面上。林晓晓从崔珏背上滚落，撞在石壁上，痛得闷哼一声。但随即，她愣住了。
这里……不对劲。
洞内没有黑暗，反而有柔和的光线从墙壁上发出。墙壁不是岩石，而是某种温润的玉石，表面刻满了复杂的符文——和林晓晓在《祝由科》上看到的符文有七分相似。
洞内很干净，没有灰尘，没有蛛网，空气中甚至带着淡淡的檀香味。与外面噬魂崖的恐怖景象形成鲜明对比。
“这里是……”红缨警惕地环顾四周。
“林玄前辈说的密道。”崔珏扶起林晓晓，目光落在洞壁的符文上，“这些是祝由科的‘净心符’，能驱邪避秽，净化阴气。难怪怨魂尸不敢靠近这里。”
紫鸢走到一面墙壁前，伸手触摸那些符文。符文微微发光，映照出她复杂的表情：“三百年了……林玄前辈在离开之前，还留下了这样的庇护所。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林晓晓看着洞壁上那些熟悉的符文，心中涌起一种奇特的共鸣。她能“读”懂这些符文的意思——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血脉去感知。
“前方……有东西在呼唤我。”她喃喃道。
“是镇阴令。”崔珏说，“完整的镇阴令，应该就在总坛核心。我们走吧。”
密道很长，蜿蜒向下。每隔十丈，墙壁上就有一盏长明灯——不是油灯，而是一颗颗镶嵌在墙壁上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乳白色光芒。
走了约莫半里地，前方出现了一扇石门。
石门很普通，没有雕刻，没有装饰，只是两扇厚重的青石板。但石门上，有一个手印的凹槽。
林晓晓走到门前，看着那个手印。手印的大小……和她的手几乎一样。
她犹豫了一下，将手掌按了上去。
“咔哒。”
石门内部传来机簧转动的声音。紧接着，石门无声滑开，露出后面的景象——
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的石室。
石室中央，悬浮着一块完整的玉牌。正是镇阴令！
玉牌散发着柔和的青光，青光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符文流转。而在玉牌下方，是一个复杂的阵法——阵法的纹路与林晓晓在虫王内丹记忆中看到的“夺天造化阵”有九成相似，但核心处多了一些金色的纹路。
那些金色纹路……是祝由科的符文。
“这是……”紫鸢倒吸一口凉气，“林玄前辈改动了阵法！他把夺天造化阵的‘夺’改成了‘镇’！这不是抽取生机的邪阵，这是……镇压阴气的守护阵！”
林晓晓缓缓走向阵法中央。她能感觉到，那块完整的镇阴令在呼唤她。不仅是呼唤，更是在……等待。
等待了三百年，等待林家的后人，来完成最后的仪式。
她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玉牌——
“住手！！！”
一声暴喝从身后传来！
黑山老人站在石室入口，浑身浴血，紫色长袍破碎不堪，露出下面干枯的身躯。他手中的骷髅拐杖已经断裂，但眼中的疯狂却达到了顶点。
“那是我的！！”他嘶吼道，“我守护了三百年的阵法！我等待了三百年的力量！！你不能拿走！！！”
他扑向林晓晓，干枯的手掌抓向镇阴令！
但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玉牌的瞬间——
镇阴令的青光猛然爆发！光芒如实质的墙壁，将黑山老人狠狠弹开，撞在石壁上，喷出一口暗黑色的淤血！
“为……为什么……”他瘫倒在地，眼神涣散，“我守护了你三百年……供奉了你三百年……为什么……不认可我……”
林晓晓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悬浮的玉牌，然后，握住了它。
入手温润，像是握住了三百年的岁月，握住了先祖的期盼，握住了……林家的宿命。
青光从玉牌中涌出，顺着她的手臂蔓延全身。她能感觉到，那些损耗的生命力在迅速恢复，枯竭的魂力在重新充盈，受损的经脉在快速愈合。
更重要的，是脑海中涌现的信息——
关于镇阴令的真正用途。
关于祝由科的完整传承。
关于……三百年前那场被迫的抉择。
她转过身，看向瘫倒在地的黑山老人，眼神复杂：
“你错了。”
“镇阴令，从来都不是为了长生。”
“它是为了……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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